他等了又等,确认苏羽彻底睡着之后,才极其缓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侧着身子走进卧室,把苏羽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她的身体碰到床垫的瞬间,眉头拧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往前抓了两下。
没抓到东西。
顾风赶紧把被子边角塞进她手里。
苏羽的手指立刻攥紧了被角,蜷成了虾米的姿势,被子裹到了下巴。
幸好她已经洗过澡了,身上的居家服不需要换。
顾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苏羽的睡颜很安静,和刚才歇斯底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脸上泪痕还没干,打湿的碎发粘在太阳穴和脸颊上。
左手上包成小粽子的食指,在被子外面格外显眼。
顾风轻轻帮她把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了他一个人。
顾风走到沙发前,在先前苏羽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灰色的沙发垫上还残留着一块擦不掉的暗红色印渍。
是之前苏羽的血滴上去晕开的。
顾风盯着那块血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头顶的灯光在他脸上打出一片阴影。
他的情绪很低沉。
沉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太习惯的地方。
苏羽今晚的状态,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削苹果割伤手指不觉得疼,流了那么多血都毫无反应。
突然问他会不会赶她走,哭到全身发抖。
好不容易安抚下来了,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一听到医院两个字,更是直接炸了,整个人陷入了极端的恐惧和抗拒当中。
这不是心情不好能解释的。
也和生活压力大没关系了。
苏羽现在的状态,明显已经......不正常了。
顾风挠了挠后脑勺的短发,把发茬揉得更乱。
他只是个写代码的。
代码的bUg他能找,人的bUg他不会修啊。
他甚至连苏羽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都分辨不出来。
抑郁?焦虑?应激反应?
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词他在网上刷到过,但也就是刷到过而已,具体什么症状、该怎么应对、找什么科室,他一概不知。
而且苏羽明显非常抗拒去医院。
明天要是硬拽着她去,她搞不好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顾风越想头越大,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烦躁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砸在沙发靠背上。
然后,他忽然坐直了。
等一下。
他有个表妹!
林知月,他二姨家的女儿,今年大三,在省城的师范大学念应用心理学。
虽然还是个学生,但平时在家族群里动不动就发一些心理学的科普文章,每次过年聚餐都要拉着长辈们做什么MBTI测试、情绪量表之类的东西。
全家上下都被她测过一遍。
去年过年的时候,林知月还信誓旦旦地跟他说。
“表锅,你这个ENFP的人格,以后恋爱一定会把对方宠上天,但是你要小心lOve bOmbing。”
顾风当时就回了一句。
“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听不懂啊!”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个表妹非常靠谱!
至少比他自己靠谱一万倍!
顾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林知月的备注名还是三年前存的“二姨家心理学大师”。
他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多。
应该还没睡吧?
大学生不都是熬夜冠军吗?
顾风犹豫了两秒,点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
“表锅?”林知月的嗓音清脆利落,语速飞快。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上次主动给我打电话,还是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你还就只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多喝热水,就挂了!”
顾风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切入正题。
“别说生日不生日的了,我问你个事儿。”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对面安静了一瞬。
“方便啊,我刚回宿舍,舍友都戴耳机呢。”
林知月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表锅,什么事?你声音听着不太对劲。”
顾风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开口?
说我的好兄弟变成女生了,现在住我家,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
不行,变身这个事太劲爆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
而且苏羽肯定不希望自己的事情被太多人知道。
得换个说法。
“我有个朋友。”顾风脱口而出。
对面沉默了。
“表锅,我有个朋友这种开场白,一般说的都是自己。”
“真是朋友!”顾风急了。
“不是我!你先听我说行不行!”
“好好好,你说。”林知月明显在憋笑。
顾风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有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高中就认识的,算是铁哥们那种。”
“她最近遭遇了一些......打击,工作丢了,家里人也不待见她,现在暂时住在我这。”
“然后呢?”林知月的语气认真了起来。
“然后就是,她现在的状态非常奇怪。”
顾风皱着眉,一条一条地说。
“她情绪波动特别大,前一秒还正常说话,下一秒就开始哭,而且是完全控制不住的那种哭。”
“今天她削苹果的时候不小心割了手,流了很多血,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不喊疼,不躲,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还有,她特别害怕被抛弃,我随便说一句话她都能理解成我要赶她走,然后就开始崩溃。”
“我刚才提了一嘴去医院看看,她直接......炸了,抱着我哭了快半个小时,说什么不要去精神病院,不要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
顾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哥。”
林知月的声音变得很平稳,跟刚才开玩笑时完全不同。
“你说的这些症状,持续多久了?”
“我也不太确定......”顾风想了想。
“她来我这里差不多两周了,从第一天开始就断断续续有过情绪失控的情况,但今天是最严重的一次。”
“她的睡眠怎么样?”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是她好像不太敢一个人睡,之前让她在客厅睡沙发,她受不了,非要到我房间里打地铺。”
“食欲呢?”
“也很差,瘦得吓人,一米六七,只有九十斤,锁骨那块骨头都戳着皮了。”
“平时有没有提到过不想活、活着没意思之类的话?”
顾风的喉咙发紧。
“......应该,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