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梨办公桌从中裂开。
木刺朝四面八方炸射。
林易坐在真皮老板椅里没动。碎木打在他袖子上,全弹开了。他手里那支炭笔在仅剩的半截桌面上敲了一下。
“破坏公司高档办公物资。”
声音不大,跟念考勤似的。
“触发破坏公物因果律惩戒。”
炭笔停了。
“立即执行。”
没有风。没有雷。
院子里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一层,三伏天里,好几个人后背同时凉了一截。
朱棣正准备收剑再砍。胸口忽然发紧。
那是一面跟了他六年的精钢护心镜。徐达亲挑的料子,蒙古重骑的狼牙棒砸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嘎吱——”
金属扭曲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
周围锦衣卫全缩了缩脖子。
砰。
护心镜炸了。
碎钢片朝外激射,打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白点。一股说不清来路的力量正面撞上朱棣胸膛。
他身形魁梧,底盘稳,在北疆扛过蒙古骑兵的冲锋。
这一下,双脚离地。
连退五步。铁靴在地面刮出两道深痕。
嘴里一股血腥味顶上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屁股跌坐在灰地上。
剑脱了手,当啷弹出去老远。
全场没声。
胡惟庸脸上那点偷乐的表情定住了。
高台上,朱元璋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没暗器。没火铳。连个出手的人影都没看见。
就说了两句话。燕王的护心镜——自己炸的。
燕山卫的阵列骚动起来。后方战马互相踩踏,前排骑手握着马槊的手都在抖。
“保护殿下!”
朱樉冲上前,环首刀架在身前,挡在朱棣面前。十几个亲兵将领跟着拔刀。
但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朱棣什么时候这么丢过人?
堂堂燕王,手握数万边军。对方连站都没站起来,他就当众摔了个四仰八叉。
“妖法…”他咬着舌头把嘴里的血腥咽下去,一把推开朱樉,撑地站起来,伸手去够地上的断剑。
他今天要活劈了这个妖人。
手指刚碰到剑柄——
企管办内堂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脚步声很有规律。一下,一下,踩得青石板脆响。
徐妙云走出来。
黑色修身职业女官服,头发用黑带高高束起。金丝平光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日光。
她越过锦衣卫的防线,走到废墟前头。站定。
挡在林易身前。
朱棣抓着断剑的手悬在半空。
他盯着这个女人。盯着她那身从没见过的衣服。
“妙云?”
声音卡了一下。
“你怎么穿成这样?你护着这个妖人?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婚期——”
徐妙云没接话。
右手一扬。
一本厚重的蓝色册子卷着风砸过去。
朱棣偏头躲开。册子砸在他肩膀上,散开了。几张盖红印的纸飘在地上。
封面上几个加粗黑字:《燕王封地三年财政赤字与无效军费报告》。
“燕王殿下。”徐妙云开口,“在大明企管办,请叫我徐秘书。”
朱棣愣了。
徐妙云往前迈一步,硬底皮鞋直接踩在那张盖着红章的数据表上。
“北平防区三年军费,连年超标百分之三百。”
她吐字极清,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到。
“三十万两白银拨下去,沿线军户衣不蔽体。军屯田地荒废七成,军粮种不出来,全靠户部从江南倒贴。”
高台上,朱元璋的茶碗重重顿在小几上。
这正是他心头最痛的一块病。
徐妙云没停。
“辖区商税低到忽略不计,民间贸易被你们的关卡锁死。北平府的GDP增长率,所有藩地里,倒数第一。”
“国库每年填你那个无底洞。你打的那几场仗,是用十倍于敌的钱粮砸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
“这也叫战功?”
朱棣的脸一层层褪白。
他引以为傲的塞王功绩,在这些冰冷的数字面前,被一件件扒了个干净。他身后那些燕山卫将领,一个个低下了头。
“一派胡言!”朱棣厉声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发劈,“北平直面北元铁骑!那是国门!打仗哪有不花钱的!不养兵,谁来替父皇守边疆?你不懂军务,凭什么拿算盘来衡量将士的命!”
徐妙云看着他。
“打仗打的就是算盘。你连账都算不清,你带的不是兵,是来讨债的流民。”
她手腕一翻,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枚羊脂玉佩。
双凤纹。
那是徐家和皇家当年定亲时交换的信物。
朱棣认出那块玉,整个人僵了。
徐妙云举起玉佩。
当着满朝文武。当着数千兵马。当着高台上的朱元璋。
“大明企管办,只看绩效,不听借口。”
手指松开。
玉佩直坠。
“啪。”
羊脂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截。
“我们的婚约,到此为止。”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碎玉片在地上滑动的声音。
朱标手里的炭笔碎渣掉了一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该说什么?四弟被未婚妻当众退婚,退的理由——业绩不达标。说什么都不合适。
高台上,朱元璋没吭声。但他端茶碗的手收了回去,整只手按在扶手上,指节用力。
丢人。
丢的是朱家的人。
儿子镇守北疆,花了几百万两,军屯烂成那样,他这个当爹的竟然今天才知道具体数字。
朱棣低头看着满地碎玉。
护心镜碎了。婚约碎了。他在北平攒了七八年的脸面,今天碎了个底朝天。
他猛地抬头。越过徐妙云,盯着坐在废桌后面的林易。
“好。”
嗓子哑得不像话。
“好!”
朱棣把断剑狠狠插进地砖,钢铁嗡鸣。
“既然你们企管办张口闭口就是算账,就是规矩!”他指着林易,胸口起伏剧烈,“本王不服!”
“打仗不是做生意!本王在北疆挡了多少次蒙古铁骑,不是你一本账就能抹掉的!”
朱棣往前迈了一步。
“林易,你敢不敢跟我赌!”
“沙盘推演。就用北平防区的实际兵力和蒙古骑兵的真实编制。本王要用真正的兵法告诉你,你那套商贾之术在战场上就是废纸!”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赌注——你赢了,本王签你那份狗屁考核表。回北平老老实实完成你所有的KPI。”
“你输了——”
朱棣伸手指向徐妙云。
“她跟我回北平完婚。你这个企管办,立刻关门。”
院子里吸气声此起彼伏。
林易终于把保温杯放下了。
他看着朱棣,歪了下头。
“行。”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拍在仅剩的半截桌面上。
“不过我这边的赌注得加一条。”
朱棣冷哼:“说。”
林易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转过来让朱棣看。
朱棣看清那行字,脸色变了。
毛骧从旁边伸脖子瞄了一眼,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高台上的朱元璋坐不住了:“写的什么?念!”
林易头也没抬。
“商业机密。开盘前不便透露。”
他把纸折好塞回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燕王殿下,明天早上。企管办沙盘室。不见不散。”
林易站起身,绕过半截废桌,往内堂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来之前,先把那份考勤表上的旷工假条补了。”
“没有请假条,门卫不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