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非比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睡在办公室地铺上,凉席硌得背疼,空调半夜又坏了,热出一身汗。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
敲门声很急,砰砰砰,像要砸门。
他爬起来,看了眼旁边。老周还打着呼噜,小赵蜷在墙角,小李把脸埋在枕头里。王磊睡在沙发上,一条腿耷拉在地上。
“谁啊?”安非比哑着嗓子问。
没人应,敲门声更响了。
他套上 T恤,光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张淇,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
安非比愣了几秒,然后开门。
门一开,张淇就皱起眉头,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什么味儿?”
办公室里确实有味儿。汗味、泡面味、服务器散热的塑料味,混在一起,不太好闻。
“有事?”安非比挡在门口。
“让开。”张淇推开他,径直走进去。
西装男跟进来,打量了一下环境,眉头也皱起来。
老周被吵醒了,坐起来揉眼睛:“谁啊这是……”
张淇没理他,走到安非比桌前,拿起那份还没签的离婚协议,抖了抖。
“安非比,”她转身,“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协议为什么不签?”张淇把协议拍在桌上,“我等你半个月了。”
安非比走过去,把协议拿起来,放回抽屉。
“最近忙。”他说。
“忙?”张淇笑了,笑声很尖,“忙什么?忙着睡地板?”
老周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张淇,你说话注意点。”
“你谁啊?”张淇瞥他一眼,“我跟安非比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老周还想说什么,安非比摆摆手。
“张淇,”他说,“离婚的事,等我忙完这阵子。”
“等不了。”张淇从包里掏出一份新文件,“我今天带了律师来。你要是不签,咱们就走法律程序。”
西装男上前一步,递上名片:“安先生,我是张女士的代理律师,姓刘。”
安非比没接。
刘律师也不尴尬,收回名片,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材料。
“根据张女士提供的信息,您在婚姻期间有一笔裁员补偿金,未在离婚协议中体现。按照法律规定,这笔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张女士有权要求分割。”
安非比看着张淇。
张淇抱着胳膊,下巴微抬。
“补偿金?”安非比说,“你听谁说的?”
“王大虎。”张淇说得很直接,“他跟我说,你拿了二十万补偿金,想瞒着我独吞。”
安非比笑了。
笑得有点苦。
“张淇,”他说,“王大虎的话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张淇盯着他,“他没必要骗我。”
“他骗你的还少吗?”
“那是以前。”张淇语气冷下来,“安非比,别扯这些。钱呢?”
“没了。”
“没了?”张淇提高音量,“二十万,说没就没了?你骗鬼呢?”
安非比没说话,走到墙角,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沓医院缴费单,还有一张银行卡流水单。
他把塑料袋扔在桌上。
“自己看。”
张淇拿起缴费单,一张张翻。
住院费、检查费、药费、护理费……密密麻麻,加起来快八万。
流水单上,一笔二十万的进账,然后是一笔笔支出,最后余额:三百二十七块四。
“我妈被骗了二十万,”安非比说,“急得住进医院。补偿金全填进去了,还不够。”
张淇手指捏着缴费单,纸边发皱。
“你妈……”她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我被裁那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安非比看着她,“你会拿钱出来吗?”
张淇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刘律师清了清嗓子:“安先生,即使如此,这笔补偿金依然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您用于母亲医疗支出,属于单方面处置,张女士依然有权要求分割剩余部分。”
“剩余部分?”安非比指着流水单,“你看清楚,还剩三百块。你要分,分一百五。”
刘律师噎住了。
张淇把缴费单扔回桌上。
“安非比,”她说,“我不管你是真没钱还是假没钱。离婚协议必须签,房子必须分。”
“房子是我爸妈的。”安非比说,“我名下没房。”
“你老家那套呢?”
“那是我爸妈的养老房,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那你爸死了,不就是你的?”
安非比盯着她,眼神冷下来。
“张淇,”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爸还活着。”
张淇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很快又挺直背。
“反正,”她说,“你得给我钱。结婚五年,我青春都耗在你身上了,不能白耗。”
“青春?”老周忍不住了,“张淇,你摸着良心说,非比对你怎么样?工资卡交给你,家务他做,你想买什么买什么。你现在说青春耗在他身上?你他妈——”
“老周。”安非比打断他。
老周闭嘴了,但胸口起伏,气得够呛。
张淇脸一阵红一阵白。
“安非比,”她声音有点抖,“你就说,给不给钱?”
“没钱。”
“那你就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随你。”
张淇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安非比,”她抹了把眼角,“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会嫁给你?”
安非比没说话。
“你看看你现在,”张淇指着办公室,“睡地板,吃泡面,一群人挤在这破地方,搞什么反诈 AI。你妈被骗二十万,你做这个有什么用?能追回来吗?能让你发财吗?”
她越说越激动:“你就是个废物!三十五岁了,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老婆要跟你离婚,妈还躺在医院里。你活着干什么?啊?”
安非比站着,一动不动。
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说完了?”他问。
张淇喘着气,胸口起伏。
“说完了就走吧。”安非比走到门口,拉开门,“不送。”
张淇没动。
刘律师拉了拉她胳膊:“张女士,要不今天先……”
“滚开!”张淇甩开他,走到安非比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张淇是香水味,安非比是汗味。
“安非比,”张淇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钱,给不给?”
“不给。”
“房子呢?”
“没有。”
“好。”张淇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那你别怪我。”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安非比,你承认不承认,你隐瞒裁员补偿金,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安非比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张淇,”他说,“咱们结婚五年,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张淇手指抖了一下。
但没关录音。
“回答我。”她说。
安非比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我承认,”他说,“我隐瞒了补偿金,转移了财产。你去告吧,让法院判。判我坐牢,判我赔钱,都行。”
张淇愣住了。
她没想到安非比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录音还在录。
“还有事吗?”安非比问。
张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刘律师赶紧上前,按掉录音:“张女士,这个……这个证据可能有问题,咱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安非比看向他,“刘律师,你是专业的。你告诉她,就我现在这样,法院能判我赔多少钱?”
刘律师语塞。
“判了又怎么样?”安非比继续说,“我没钱,没房,没工作。法院能把我怎么样?拘留?坐牢?行啊,正好管吃管住。”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张余额三百块的流水单,拍在张淇手里。
“拿着,”他说,“去告。告赢了,这三百块分你一半。”
张淇看着手里那张纸。
纸很轻,但她觉得沉。
沉得手抖。
“安非比,”她声音很轻,“你……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
“旧情?”安非比重复了一遍,然后摇头,“张淇,从你拿着离婚协议来找我那天起,咱们就没旧情了。”
张淇站在那儿,像被抽干了力气。
刘律师扶住她:“张女士,咱们先走吧。”
张淇没动。
她看着安非比,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抬手,把那张流水单撕了。
撕得粉碎,扔在地上。
“穷鬼,”她骂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活该。”
说完,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咔响,越来越远。
刘律师赶紧跟上去。
门开着,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吹散了地上的纸屑。
安非比站在原地,没动。
老周走过来,拍拍他肩膀:“非比……”
“我没事。”安非比说。
他弯腰,把地上的纸屑一片片捡起来。
纸屑很小,捡不起来,他就用手拢。
拢成一堆,然后捧起来,走到垃圾桶边,扔进去。
做完这些,他走回地铺,坐下。
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肩膀微微发抖。
老周想过去,被小赵拉住了。
小赵摇摇头,指了指门外。
几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安非比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些没捡干净的纸屑上。
纸屑很白,白得刺眼。
安非比抬起头,眼圈通红。
但没哭。
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
开机,输入密码。
屏幕亮起,算法还在跑。
识别率:99.23%。
又涨了 0.11%。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坐下,开始敲代码。
键盘声响起,噼里啪啦。
像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