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仙越看越上头。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候停在某一页上半天不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角，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什么。
逍遥御风的理路跟他开创的太极玄清道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太极玄清道引天地灵气入体，走的是元神合一的路数。
而逍遥御风是从凡人血肉之躯入手，以内力真气为根基，以经脉气血为路径，硬生生在肉身凡胎里开辟出一套完整的内循环体系。
两者一个是借天地之力，一个是掘肉身之藏，但底层的道家理念却惊人地相通——都讲究阴阳平衡、周天运转、生生不息。
“有意思。”周一仙嘀咕了一声，索性盘腿坐正了身子，双手按在膝上，按照逍遥御风第一篇的行气路线试着运转起来。
周围的天地元气开始向他体内汇聚。
这元气入体之后，没有像太极玄清道那样直接转化为灵力，而是顺着经脉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循环，最终在丹田里凝成一缕温热的内力。
这一缕内力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是另一种力量体系的种子。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竟也相安无事。
一刻钟后，周一仙睁开眼睛。
他的皱纹肉眼可见地淡了几道，原本纯白的头发里，有几缕已经变成了花白。
周小环愣愣地看着他，筷子都忘了放下：“爷爷？你好像变年轻了。”
“叫什么爷爷，”周一仙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一咧，“以后叫爹。”
东方曜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这老小子！
周一仙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咋了？我以后越来越年轻，跟你一样年轻了，让这丫头叫爷爷也不合适。等彻底返老还童了，我就号流波山童爷！”
“行行行，道友开心就行。”东方曜擦了擦嘴角的茶水，哪怕你叫流波山童姥都行。
他心想，周一仙活了一千年，心态不好点人早就疯了，所以这老货游戏红尘，嬉笑怒骂，玩心比谁都大。
一千岁的人了，张嘴就让孙女叫爹，这心态也算独步天下了。
周一仙笑够了，把逍遥御风合上，往桌上一搁，神情正经了几分：“道友这功法很不错。我老头子也不占小辈便宜，说吧，要什么。”
东方曜坐正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老爷子，我也不多要，太极玄清道、神剑御雷真诀、剑引苍龙、斩鬼神、天冰坠地什么的，都来一份就行，我也不贪。”
周一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无语地瞪着他：“嘿，你小子还不贪？老头子我创的青云功法，你这是全要了。”
他想了想，摆摆手：“行，我给你，我念，你记。”
东方曜坐着不动，点了点头：“好。”
周一仙见他连纸笔都不拿，眉头一皱：“我让你拿纸笔记啊，你好个屁。”
“老爷子，你念就行。”东方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从小记东西听一遍就记住，要不我能学那么多东西。”
周一仙沉默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每个时代都有天纵之才，眼前这小子也是。
他也不再多说，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包厢里安静下来。
周一仙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口诀都念得清清楚楚。
周小环早就吃饱了，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街面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和包厢里的念诵声互不相扰。
东方曜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太极玄清道、神剑御雷真诀、剑引苍龙、斩鬼神、天冰坠地——四门镇山剑诀的口诀一个接一个地刻进记忆。
半天过去，日头从正午挪到了西斜。
周一仙念完最后一句天冰坠地的收剑气诀，拿起酒壶灌了一口润嗓子，哑着声音问：“记全了？”
东方曜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全了。”
周一仙放下酒壶，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东西你都记下了。我给你个东西，你去青云门吧。就说得了我的传承，按我接受传承的条件，要回归青云门。”
东方曜笑了笑：“道友是怕我另立青云门吧。”
这话说得直白。
他学会了青云门所有功法，以他的资质和底子，完全可以找座山头自立门户，开宗立派。
诛仙剑阵的阵道口诀周一仙虽然没传他，但光凭手里这几门镇山剑诀和完整心法，他要另起一个青云门分号，一点都不难。
周一仙嘿嘿两声，也不否认：“就你小子心眼子多。”
他站起来，从算命箱子里翻出一根小铁棍，黑不拉几的，随手扔了过来。
东方曜抬手接住，入手一沉，指尖摩挲过表面——这材料绝对不一般，入手温润却沉重得不像话，不比某些神剑的材料差。
铁棍尾部刻着三个小字：青叶子。
东方曜低头看了看，心里有了数。
这他妈是拂尘杆，青叶当年那柄拂尘的手柄。
“拿着这个去青云门。”周一仙整了整道袍，拉起还在打瞌睡的周小环，“吃饱喝足了，老头子走了。道友，长生路上，再会。”
“道友保重。”东方曜也站起来，拱了拱手，“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道友可以不说。”
“说吧，啥事。”周一仙头也不回。
东方曜的目光落在周小环身上。
周一仙拉着周小环走出包厢，背着身，脚步没停。
他抬起一只手，手指朝上指了指天，丢下两个字。
“玲珑。”
然后祖孙俩的身影转过走廊拐角，消失在楼梯口。
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渐渐听不见了。
东方曜站在包厢门口，手里攥着那根黑不拉几的铁拂尘杆，慢慢品着这两个字。
玲珑。
南疆十万大山古巫族最后一代巫女娘娘，巫族千年以来灵力最强、巫术造诣登峰造极之人。
持有巫族至宝玄火鉴，掌握上古禁阵八凶玄火法阵。
她一生见遍生死离别，心生执念——世间生灵寿命短暂，凡人修士皆难逃一死，她想造出永恒不死的存在，探寻长生真谛，消解世间生离之苦。
于是逆施巫族禁忌秘术，收集天地间无尽戾气，熔炼聚合，亲手造出了无血肉、不死不灭的兽神。
初期她视兽神为心血造物，相伴千年，兽神诞生灵智后对她生出爱慕，她亦对独属于自己的生灵心生怜悯与情愫。
但兽神本源由戾气构成，天生自带毁灭凶性，某日失控冲出十万大山，屠戮无数。玲珑最终动用玄火鉴催动八凶玄火法阵，却只能重创而不能抹杀，万般无奈之下选择献祭自身封印兽神收场。
所以玲珑有可能是天道在人间的意识——或者是天道碎片化出的一缕人格。
结果这缕意识生了七情六欲，动了情，天道不能有感情，所以玲珑死了，也没回归天道，转世成了周小环？还是周一仙跟她做了什么交易？
东方曜把拂尘杆在掌心掂了掂，不再多想。
管他什么天道什么玲珑，先把太极玄清道搞明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