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铁灰色光芒从脚底退去。
苏意睁开眼,扑面而来的不是戈壁的干冷风,是一股烧焦了三千年的金属味。
不是战场上那种新鲜的血与铁混合的腥味,是废弃炼器炉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炉渣被潮气反复浸泡、反复烘干后散发出来的焦苦味。
眼前是一片极开阔的废弃厂区。
塌了半截的炼器炉架横七竖八地歪在地上,炉壳上的黑铁板被炉火烤了三千年,表面氧化出一层泛着暗蓝光泽的氧化皮。
铁水槽从炉架底下蜿蜒出来,槽里凝固的铁水形成了极光滑的铁灰色河道。
废矿渣堆得像一座座小山,矿渣里混着炼废的灵石碎片,在灰白天空下泛着极淡的磷光。
远处几座半塌的炼器炉还在冒烟。
不是火,是三千年前残留在炉底的炉渣在受潮后自行发热产生的烟尘。
细烟从炉口缓缓往外冒,被第七重天灰白的天空压得很低。
在这片废铁和炉渣的海洋正中央,一条歪歪扭扭的窄巷子里亮着几盏矿灯。
灯光不是灵石灯那种冷白色,是矿灯特有的暖黄色火苗在灯罩里一明一暗地晃。
灯下是一片简陋但热闹非凡的自由集市。
有人在地上铺块破布摆摊卖旧灵石碎片,灵石碎片被炉灰染得发黑,但碎片边缘的切割面还泛着极淡的灵光。
有人蹲在废炉渣堆上叫卖自己打磨的短刀,刀刃上的淬火纹歪歪扭扭但刃口极锋利。
有人架着口破铁锅在炒矿渣豆子——不是豆子,是矿渣里筛出来的铁矿石碎粒用盐炒熟了当零嘴嚼,嚼起来嘎嘣脆。
炒豆子的是个独臂老头,用左手颠锅,矿渣豆子在铁锅里翻飞,落下来时砸在锅底上发出密集如雨点的叮当声。
所有人穿的都是矿奴服或炼器厂旧工装。
矿奴服上打满补丁,工装上全是烫疤和铁水溅烧的焦痕。
没有宗门弟子,没有坊市商贾,全是废铁堆里讨生活的底层人。
集市上买卖不用灵石——有人用一把短刀换三块旧灵石碎片,有人用一碗矿渣豆子换一把没开刃的刀胚,有人什么也不换,蹲在角落里用炭笔在废铁板上画画,画完了举起来给人看——画的是炼器炉的结构图,谁家炉子坏了照着图修。
贾老九把矿灯帽重新扣回头上,帽檐上的旧矿灯虽然不亮,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用手护着灯罩穿过集市。
走到集市最深处,一座用废弃炼器炉炉壳改造的铁匠铺前。
炉壳被切开了一面当正门,门上没挂招牌,只在门框上用铁水浇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三锤铺”。
门外的铁砧支在两条废铁水槽横梁上,铁砧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锤印,有些锤印叠了不知多少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砧面弧度。
铁砧上搁着一把打了半截的刀胚。
铁砧后面坐着一个瘸腿老头。
干瘦得像一根被炉火反复烧过的铁条,皮肤被铁水烫伤的旧疤一层叠一层,右腿膝盖以下是空的,裤管扎起来别在腰带上。
右手提着铁锤,左手用铁钳夹着刀胚。
铁锤砸在刀胚上的声音极其均匀——叮叮当当,每一锤的力度和间隔完全一致。
贾老九走上前去,在铁砧边蹲下来。
他没说“好久不见”,说的是:“老瘸子,你的炉子又熄了。”
铁三锤头也不抬,铁锤继续砸在刀胚上。
“熄不了。
炉渣里还有余温。
你帽子上那盏破灯什么时候能亮?”
贾老九把矿灯帽摘下来放在铁砧边上。
“等你把刀胚打好了,借你的炉火给我点。”
铁三锤的铁锤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扫了苏意一眼,目光在苏意右臂上那丝极淡的魂晶微光上停了一瞬,又在苏意眉心那道源晶光纹上停了一瞬。
“刚才传送阵那边的魂晶波动全城都感应到了。
能同时出矿神频率和源晶频率的人——甲零一信上说的就是你。
想要那套压制装置的分布图?”
他把铁锤和铁钳往苏意面前一推。
“图在老夫手里。
但想从老夫手里拿走图,先替老夫打一把刀。
这把刀胚老夫打了二十年没打好。
不是打不动,是打不对——炉火温度、淬火时机、锤子落点,试遍了都不对。
你试试。”
苏意接过铁锤和铁钳。
铁锤入手极沉,锤柄上被三锤握了三千年,木质握把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每一道木纹都嵌进了铁锈色的掌纹印。
他没有立刻下锤,把刀胚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刀胚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锤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砸在刀脊有的砸在刃口,杂乱无章。
他用手指摸了摸刀胚表面的淬火纹——纹路是乱的。
不是铁质不好,是锤子落点不对,把锻纹砸乱了。
锻纹一乱,淬火时机再好也没用。
他闭上眼睛。
前世在工地上,老牛铁匠铺里有一个破旧的鼓风机,每天下午老牛开始打铁的时候他就蹲在铁匠铺门口递工具。
递了半年,老牛打铁的每一道工序都刻在他眼睛里了——什么时候烧红,什么时候抡锤,锤子砸在哪里,淬火时水声从高到低到闷,回火时刀刃在石灰里埋多久。
没有亲手打过一下铁,但所有工序都记住了。
他睁开眼,把刀胚重新插进炉渣余温里。
铁三锤的炼器炉虽然熄了,但炉渣底部还有一层暗红色的余烬——矿局炼器炉的炉渣是魂晶原液和铁矿石混烧的,余温能持续三千年不灭。
刀胚在余烬里埋了片刻,表面重新泛起暗红微光——不是烧红,是热到了锻打的临界温度。
他把刀胚夹出来放在铁砧上。
铁锤落下。
第一锤。
砸在刀胚三分之二处——不是刀尖,不是刀柄,是所有铁匠都知道的“扳正点”。
刀胚被打偏的锻纹在这一锤下被扳回来一丝。
铁三锤一直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大。
第二锤。
砸在第一锤正上方偏半寸,沿着锻纹的走向往下排。
第三锤。
砸在刃口和刀脊之间的过渡带上,把前两锤的劲道连成一条线。
连砸数锤,一锤一锤沿着刀胚的锻纹往下排。
锤子落点不是凭眼睛看的——前世在流水线上拧了八百万次螺丝,手指对“应该往哪砸”有肌肉记忆。
锤子每次落在铁砧上的声音都是同一个调,不差分毫。
他把刀胚夹起来浸入淬火桶。
桶里不是水,是铁三锤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废铁水——铁水冷却后的碱水里混着铁屑和炉渣粉末,淬火时能让铁表面多一层极薄的渗碳层。
嗤的一声白烟腾起,刀胚在铁水里“叫”了——从尖到闷再到极低沉的嗡嗡声。
前世老牛的耳朵能听出淬火的声音差半息,苏意听不出半息,但他记得老牛说过:“铁在水里叫到最后一声沉下去的时候就该捞——早了太脆,晚了太软。”
他在最后一声沉下去的瞬间把刀胚捞出来,重新插回炉渣余温里回火。
回火时间极短——短到刀胚表面刚泛起一层极淡的暗蓝回火色就被抽了出来。
刀胚搁在铁砧上。
刀身上那些杂乱无章的锤印全被覆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沿着刀脊中线均匀排列的新锤印,每一锤之间的间距完全一致。
淬火纹从刀脊往刃口方向均匀扩散,纹路和水波一样自然。
铁三锤把刀胚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刀胚放回铁砧上,从铁砧下面摸出一张用铁皮包着边角的旧图纸。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第七重天九座废弃炼器炉的位置、编号和炉底结构。
“甲零一的接班人——他信上说的没错,你确实不会打铁。
但你看过打铁。
矿局的压制装置拆散之后分成九个零件,分别藏在九座废弃炼器炉底下。
你要找的第一件是炉芯——它在集市北边那座最大的炼器炉残骸下面。
那座炉子是矿局炼器厂的主炉,废弃之后被集市的人当成了公共熔炉,谁家有废铁都可以往里扔。”
他把铁锤收回手里,低头看了看苏意打好的刀胚,忽然补了一句让苏意接过图纸的手微微一顿。
“集市的规矩是公平交易——你替老夫打了这把刀,老夫给你图。
但集市里有些人,不喜欢公平交易。
你右臂上那个魂晶痕迹刚才在淬火的时候亮了一下,已经有人看到了。”
他的铁灰色眼珠往集市南边斜了一下。
“集市南边有一帮人专门倒卖魂晶碎片给矿局的残党。
他们盯上你了。”
作者有话说:苏意凭打铁手艺拿下关键秘图,矿局残党暗中觊觎危机四伏!每200收藏10评论加更,求老铁们多多投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