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下旬,天气逐渐转暖,长江两岸冰雪消融,渐有春意。
孙权亲率三万大军渡过长江,沿着泥泞未干的驿道向南行进,兵锋直指武陵。
队伍行进了一百余里,进入作唐县境内时,前方斥候飞马来报,韩当、朱然率两万人马已在前方十里处列阵迎候。
孙权勒住青骢马,举目远眺。
只见南面的驿道上尘烟滚滚,一面“韩”字大旗与一面“朱”字大旗并肩而立,旗下甲士阵列整齐,枪矛如林。
看到孙权统兵到来,韩当与朱然策马赶到大纛前翻身下马,抱拳参拜。
“末将韩当(朱然),参见吴侯!”
韩当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腰板笔直,声如洪钟。
此人跟随孙家三代,从孙坚讨伐董卓时便已追随,是江东军中资历最老的宿将。
朱然三十出头,相貌端正,目光沉稳,乃是朱治的养子,更是孙权少年时在吴郡读书的同窗好友,深得孙权信任。
“两位将军辛苦了。”孙权在马上微微颔首,“从当阳赶来,一路可还顺利?”
韩当抱拳道:“回禀吴侯,我二人接到军令后,即刻拔营起程,一路急行南下,并无阻碍。
只是我们的兵马这一走,当阳便空虚了下来,只恐徐晃将会占据当阳,觊觎江陵。”
孙权抚摸着紫色虬髯,沉声说道:“江陵有陆伯言坐镇,无需担忧。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踏平武陵,斩了刘封小儿的首级!”
“末将愿为先锋!”
韩当朗声请缨,战意浓烈:“去年腊月,在临沮被他跑了,这次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祭奠死去的将士们。”
孙权摆了摆手:“不急,先合兵再作计较。”
当下两军会合一处,声势大振。
五万大军列队挺进,步骑相连,旌旗遮天蔽日,队伍蜿蜒长达十余里,望之不见首尾。
孙权骑乘青骢马统领中军,金色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紫色披风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
凌统策马在左,周泰提刀在右,两员虎将顶盔贯甲,宛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自家主公。
孙权勒马眺望,看到身后铁甲绵延不绝,刀枪蔽日,胸中豪气顿生,碧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大军又向南行了八十里,进入安乡县境内。
驿道旁,早有一支兵马列阵等候,正是从武陵败退下来的徐盛与丁奉,带着六千残部前来会合。
虽然前几日已在公安见过孙权,但此刻面对三军将士,徐盛与丁奉不敢怠慢,双双卸下兜鍪,跪伏于孙权马前请罪。
“末将无能,损兵折将,请吴侯降罪!”二将嗓音嘶哑,神色羞愧。
孙权深知苛责败将乃兵家大忌,当下翻身下马,亲自将二人扶起,温言宽慰。
“胜败乃兵家常事,文向与承渊不必过于自责。
那刘封诡计多端,尔等一时不察,中了圈套也是情有可原。
孤念尔等往日战功,从轻发落,每人罚扣半年军饷,以儆效尤。此番南下,还望戴罪立功!”
“多谢吴侯不杀之恩,末将定当粉身碎骨以报!”
二人感激涕零,重重叩首。
将近六万大军重新起程,浩浩荡荡顺着驿道继续南下。
行至沅水岸边时,几个斥候押着个瑟瑟发抖的农夫来到中军。
“启禀吴侯:此人在道旁鬼鬼祟祟,被我等拿下。他身上揣着一封书信,说是半个时辰前,有个骑马的汉军军官给了他一串铜钱,让他将此信呈交吴侯。”
“呈上来。”孙权眉头微挑。
亲卫接过竹简,检查无虞后交到孙权手中。
孙权展开一看,原来是刘封的亲笔信。
刘封在信中姿态极其猖狂,对孙权逍遥津惨败极尽嘲讽之能事,甚至扬言要效仿张辽,再打他一个落花流水,让他“孙十万”的名号流芳百世。
“竖子真是狂妄!”
孙权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将竹简狠狠摔在马鞍上,冷眼扫视左右:“诸将传阅,看看这刘封小儿是如何折辱我江东将士的!”
周泰、凌统、韩当等人传阅之后,俱都勃然大怒。
“黄口孺子,安敢如此欺辱吴侯?”
周泰怒目圆睁,拔出佩刀大吼,“末将誓要将这小儿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踏平武陵,活捉刘封!”
众将群情激愤,杀气腾腾。
孙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反而冷笑出声。
“刘封小儿到底还是年轻,他的书信倒是提醒了孤,这厮既然扬言要效仿张辽,必是想趁我军立足未稳,半路劫营。”
孙权环顾众将,朗声道:“我等当吸取逍遥津之败的教训,多派斥候,严加戒备,绝不能让汉军有可乘之机!”
诸将闻言,俱都冷静了几分,毕竟逍遥津那场败仗输的实在太窝囊。
孙权环视左右,沉声下令。
“传孤军令:命糜芳、傅士仁率本部一万人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替大军扫清前方道路。”
队伍后方,糜芳与傅士仁两骑并肩而行,接到传令兵飞马传来的军令,面面相觑。
糜芳苦着脸,压低声音说道:“士仁兄,这是让咱们在前面填坑啊……”
傅士仁面露苦笑之色:“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奉命行事吧!”
糜芳心中暗自懊恼,悔不当初。
早知刘备集团还能扭转劣势,关羽还能突围逃到上庸,自己就应该坚守江陵待援。
如今自己背负叛贼之名不说,还要受尽孙权麾下文武的白眼,尤其是虞翻这个家伙,背地里给自己取了个绰号叫“糜贰臣”。
如今,孙权摆明了让自己统率部下冲在前面做炮灰,给吴军填平武陵的护城河。
只是事到如今,糜芳知道后悔也是无济于事,只能硬着头皮领命。
“唉!”
糜芳长叹一声,拔剑在手,郁闷的大喝一声:“将士们,随我加快速度,去前面担任先锋!”
等糜芳、傅士仁率部赶到大军的最前方之后,孙权又连续下达了数道军令。
“命韩当率一万人为右军,行于大军右翼。徐盛率一万人为左军,行于大军左翼。
两军各自派出斥候,搜索山林两侧,严防汉军伏兵。”
“遵命!”
韩当与徐盛一起抱拳领命,接过令箭,引兵而去。
“周泰、凌统、丁奉随孤统率三万人居中,朱然率余部殿后,看护粮草辎重!”
部署完毕,孙权拔出佩剑,一双碧眸扫视众将。
“合肥之耻,孤一直铭记在心!”
“此番南征,全军上下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昼行夜防,严加戒备。若有懈怠者,立斩不赦!”
“喏!”
诸将齐声领命。
部署完毕,大军继续前进。
先锋、左军、右军、中军、后军依次展开,前后相距不过三里,相互之间能够迅速呼应。
斥候骑兵撒出去数十里,将沿途的山头、树林、河滩搜了个遍。
此后两日,吴军走得小心翼翼。
每逢山谷隘口,必遣前锋先行探路。
每逢丛林密处,必由斥候搜索两翼。
夜间扎营,更是壕沟鹿角围上三重,巡哨的士卒彻夜不停,将士们和衣而睡,枕戈待旦。
但出乎孙权预料的是,一路行来,竟然风平浪静。
既没有蜀军斥候骚扰,也没有遭遇任何伏兵。
沿途的村落炊烟袅袅,田间地头甚至还有农人在悠然耕作,全然不像是前线的模样。
到了第三天傍晚,大军驻扎在一处平坦的河滩上歇息。
孙权在中军大帐中召集诸将,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
“哈哈,刘封小儿信口雌黄罢了,他与张辽岂可相提并论!”
孙权摩挲着紫色的胡须,碧色的眼眸中不复前几日的紧绷。
“一封书信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孤六万大军兵临城下,他连头都不敢露,还扬言要效仿张辽,真是大言不惭啊!”
帐中诸将闻言,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无不耻笑刘封信口雌黄。
韩当拍着大腿笑道:“吴侯所言极是,此子惯会玩弄诡计,先前打的那几仗,全是趁我军不备偷袭得手。
如今咱们六万大军严阵以待,他哪里还敢出城?缩在城里当乌龟罢了!”
丁奉也跟着附和:“末将在武陵城下时,便发觉刘封擅长设伏偷袭,打的都是出其不意的仗。真要是两军正面硬撼,他那些歪门邪道上不得台面!”
周泰沉声道:“管他什么计策,明日兵临城下,一鼓作气攻破城墙,将他的脑袋砍了便是。”
帐中众将纷纷附和,气氛热烈。
唯有朱然坐在角落里默然不语。
他总觉得刘封这一路上太过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
但眼见众人兴致正浓,他也不便扫兴,只是暗中提醒自己多留几分心眼,绝对不能小瞧了刘备的这个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