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军准时到了。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那条丰年县村民的留言截图。
“李县长，原文我截下来了。”周小军把手机递过去。
李铮接过来看了一眼。
留言ID叫“刘家坪老张”，内容不长：我是丰年县刘家坪的村民，听说你们凉水县这个平台管用，想问一下，能不能在这上面反映我们县的问题？我们村口那条乡道烂了三年了，镇上打过电话、县里也写过信，没人管。
李铮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怎么想的？”李铮看着周小军。
周小军站在桌前，搓了一下手指。
“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周小军说了句大实话。
“为什么不是？”
“回的话，人家问能不能反映问题，我们说能还是不能？”周小军把他的纠结摊开来了，“说能，那是越界。说不能，显得冷漠。”
李铮靠在椅背上。
“还有呢？”
“还有就是影响。”周小军接着往下说，“这条留言是公开的，底下已经有人在跟帖了。有人问是不是凉水县的平台对外开放了，还有人问能不能也帮他们反映问题。”
“多少条跟帖？”
“今天早上看的时候十一条。”周小军说，“大部分是外县的IP。”
李铮把手机还给他。
“走，上楼。”
两人一起到了四楼。
宋明辉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茶杯搁在手边。
李铮敲了两下门框。
宋明辉抬头，看见两个人一起来了，把文件放到一边。
“坐。”
李铮坐下来，周小军跟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宋书记，有个事需要定调。”李铮开门见山。
“什么事？”
“评论区收到一条外县群众的留言。”李铮把情况说了一遍，几句话讲清楚。
宋明辉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丰年县的？”
“对。”
宋明辉看着李铮，停了两秒。
“你的判断呢？”
“不能接。”李铮说得很干脆。
宋明辉点头，等他往下说。
“凉水县的平台处理凉水县的事。”李铮把逻辑往下捋，“别人的诉求我们没有权限处理，也没有资源处理。今天接了丰年县的，明天临河县的来了接不接？后天全市的都来了呢？”
“边界要清楚。”宋明辉接了一句。
“对。”李铮看向周小军，“但不回也不行。人家是真遇到困难了，公开留言摆在那里，不回等于冷处理。”
宋明辉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回。”宋明辉开口了，“但怎么回有讲究。”
“我的想法是三层意思。”李铮伸出手指，“第一，告诉他问题不归我们管。第二，指个正确的反映渠道。第三，告诉他省里在推跨县互通，以后会方便。”
宋明辉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第三条斟酌。”宋明辉说，“说太多等于替省里做承诺。就说一句'正在推动'就够了。”
“明白。”李铮点头。
周小军在旁边把三层意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周小军。”宋明辉喊了他一声。
周小军抬头。
“回复的措辞你先起草。”宋明辉看着他，“给李县长过目后再发。”
“好。”周小军应了一声。
“语气要礼貌。”宋明辉补了一句，“人家是带着信任来的，别让人觉得吃了闭门羹。”
周小军点头。
宋明辉的目光从周小军转到李铮身上。
“这条留言本身，你打算怎么用？”宋明辉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李铮等着他把话说完。
“省里让我们三个月出推广方案。”宋明辉把茶杯转了半圈，“方案里最难写的是什么？”
“需求论证。”李铮接了话。
“对。”宋明辉点头，“你要说服省里这个东西值得推，光拿凉水县自己的数据说话不够。”
李铮看着他。
“这条留言就是最好的需求论证。”宋明辉的手指按在桌面上，“群众自发跨县来找平台，说明别的县有需求但没有出口。这个比我们自己写一万字的分析报告都管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铮说，“把这条留言和后续的跟帖整理成案例，放进推广方案第一章。”
“不止这一条。”宋明辉看着他，“你让周小军把评论区过去三个月所有涉及外县的留言都筛一遍。有多少条？什么内容？哪些县的？全部整理出来。”
李铮转头看周小军。
周小军已经在记了。
“去办。”李铮说，“回复的事今天下午处理掉，留言筛查三天之内给我。”
“明白。”周小军站起来，拿着手机快步出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宋明辉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窗外。
“李铮，丰年县在试点名单上。”宋明辉的声音放低了半拍。
“我知道。”
“他们县的老百姓跑到我们这来反映问题。”宋明辉把茶杯转了个方向，“你觉得刘一鸣看到了会怎么想？”
李铮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他要么当没看见。”宋明辉把两种可能摆出来，“要么会被刺激到。”
“被刺激到好。”李铮说了一句。
宋明辉看着他。
“被刺激到，才有动力去做。”李铮把话收住。
宋明辉嘴角微动了一下，没再说这个话题。
下午两点，周小军把回复文案发到了李铮手机上。
李铮看了一遍。
“您好，感谢您对凉水县民声平台的信任。您反映的问题属于丰年县管辖范围，建议您向丰年县交通运输局或当地镇政府反映。目前我省正在推动跨县民声互通平台建设，未来反映问题会更加便捷。祝顺利。”
李铮把其中一句改了：把“感谢您对凉水县民声平台的信任”改成“感谢您的留言”。
然后把改完的版本发回去，附了两个字：发吧。
三分钟后，周小军确认：已发。
李铮放下手机，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
傍晚六点，周小军打来电话。
“李县长，您看一下评论区。”
李铮打开手机，点进凉水县官方账号的评论区。
那条回复底下，跟帖已经超过六十条了。
他从上往下刷了一遍。
“我是宁安县的，我们这边道路也烂，有这种平台就好了。”
“临河县老百姓也想要这个，什么时候能推过来？”
“凉水县真的会回复啊，我看他们以前的视频评论区每条都有回复。”
“丰年县那条路我知道，确实烂了好几年了，没人管。”
“能不能全省都搞一个这样的平台？”
“建议省里推广。”
“凉水县的回复很有礼貌，虽然帮不了但是态度好。”
“我们县连个投诉渠道都找不到，看人家凉水县。”
李铮把评论刷完，退出了页面。
他拿起座机拨了宋明辉。
“宋书记，方便的话来一下。”
三分钟后宋明辉推门进来了。
李铮把手机递过去，评论区页面开着。
宋明辉接过手机，站在桌前一条一条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条都看了。
看到“建议省里推广”那条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看到“我们县连投诉渠道都找不到”那条时，又停了一下。
六十多条评论，他花了将近三分钟看完。
看完之后，宋明辉把手机放回李铮桌上。
他没有坐下来，就站在那。
“六十多条。”宋明辉的声音不高。
“还在涨。”李铮说。
宋明辉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留言，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两下。
李铮等着他开口。
宋明辉抬起头，看着李铮的眼睛。
“先行区推广方案，提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