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陈小宁的号码。
他接起来，靠在椅背上。
“李县长，上线了。”陈小宁的声音压着，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截。
“什么情况？”
“四十七条。”陈小宁深吸了口气，“上线第一天，群众留言四十七条。我们已经回复了三十二条，转交部门处理十五条。”
李铮拿起笔翻开本子。
四十七条。第一天。
凉水县第一天上线的时候，他记得是十一条。临河县人口比凉水县多三成，四十七条这个数字合理，但说明一个问题。
“比我想象的快。”陈小宁把李铮没问出口的话先说了，“老百姓好像等了很久。”
李铮在本子上写下：临河首日47条。
“最多的诉求是什么类型？”
“道路和供水。”陈小宁翻了下手边的统计表，“道路类十九条，供水类十二其他零散的。”
“处理速度呢？”
“最快的一条四十分钟闭环。”陈小宁顿了一下，“有个村民反映主街下水道堵了，我们市政所的人正好在附近巡查，接单后直接过去了。”
李铮没有评价这个速度。四十分钟已经很快了，但他知道这个数字还会压缩。凉水县现在平均闭环时间在两小时以内，临河县跑顺了也能做到。
“技术上有没有出问题？”
“没有。”陈小宁的语气松了一点，“方维那边一直在远程盯着，系统很稳。”
李铮把电话挂了，拨给方维。
方维接得快，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动静。
“临河县的后台我一直在看。”方维没等李铮开口就汇报了，“服务器负载百分之十二，数据库读写正常，弹窗推送延迟在三秒以内。”
“有没有bUg？”
“没有。标准部署包跑的，跟咱们凉水县用的是同一套代码。”方维的声音很平，“昨天他们那边有个值班员不会用派单功能，我远程操作给他演示了一遍就通了。”
李铮把笔放下。
技术没问题，运营才是关键。
“周小军那边呢？”
“正在连线。”方维的键盘声停了一下，“他跟临河县的运营人员开着视频，纠正了好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方维迟疑了半秒。
“话术。”
李铮把电话挂了，起身下楼往民声办走。
周小军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开着视频连线。画面里是临河县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蓝色工装，桌上摆着操作手册。
李铮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周小军的操作。
周小军把一张截图发到视频里，指着上面的文字。
“你看你们回复的这条。”周小军用手指点着屏幕上那行字。
截图上写着：您反映的问题我们已收悉，将尽快安排相关部门处理，感谢您的支持与监督。
“这条有什么问题吗？”视频里那个小伙子歪了下头。
周小军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身子凑近屏幕。
“你念一遍。”
小伙子念了一遍。
“你觉得你是老百姓，看到这条回复，你什么感受？”周小军盯着屏幕里的人。
小伙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感觉像是机器发的。”周小军把截图关了，手指敲在桌面上，“人家费劲巴拉在评论区打了一段话，你回个官方模板上去，他下次还会来吗？”
小伙子的表情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那怎么回？”
周小军打开自己的回复记录，找了一条推过去。
画面里显示着凉水县民声办的一条真实回复：收到，明天安排人去看，有进展随时在这里更新。
“就这么简单？”小伙子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就这么简单。”周小军往椅背上一靠，“别用'您反映的问题我们已收悉'，直接说'收到，明天安排人去看'。老百姓要的是有人管，不是要你写公文。”
小伙子点了两下头，手已经在键盘上改了。
周小军又翻出两条临河县的回复，逐条对着改。
“这条也是，'感谢您的支持与监督'删掉。”周小军的手指在屏幕上比了一下，“你谢他干什么？他来找你是因为有困难，不是来给你捧场的。”
小伙子的脸红了一下，飞快地把那几个字删了。
视频另一头又凑过来一个人，年纪大一些，三十多岁的样子，探着脑袋看屏幕。
“周主任，我也有个问题。”那人挤到镜头前面，“有条留言是骂人的，纯粹骂街，我们回不回？”
周小军眉头抬了一下。
“骂什么内容？”
“骂供水站的，说天停水，还骂了脏话。”
周小军沉了一秒。
“回。”周小军伸出一根手指，“但不回骂人那部分，只回他反映的问题。你就写：停水的事已经记下了，帮你问一下供水站什么情况。”
那人愣了一下。
“骂人的也回？”
“骂人说明他急了。”周小军把手收回来，“急了说明这事真的影响到他了。你不理他，他下次不来了，但问题还在。”
那人和小伙子对视了一眼，都点了头。
李铮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没有进去。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十分钟后，陈小宁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李县长，还有个事。”陈小宁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带了点郑重。
“说。”
“我们县长让我转达。”陈小宁停了一拍，“下个月他亲自来凉水县，当面谢你。”
李铮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不用谢，把平台跑顺了就行。”
“他说一定要来。”陈小宁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他原话是，临河县什么时候被人帮成这样过？”
李铮没接这话，把电话挂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临河县上线第一天，四十七条留言。系统稳定，运营有人带。第一个试点县算是跑起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方维的消息推了进来。
“李县长，方便通个电话吗？四县进度跟您汇报一下。”
李铮拨了回去。
“说。”
“临河县两周搞定了，系统上线运行正常，后续转入常规运维。”方维的声音稳当，一条一条往下报，“宁安县下周开始部署，服务器已经采购到位，他们那边网络条件比临河好，预计十天内上线。”
“丰年县呢？”
方维的声音停了一秒。
“他们的旧系统兼容适配还要再磨一磨。”方维搓了一下手指的动作李铮看不见，但语气里那股拧劲听得出来，“可能得八到十周。”
李铮把笔搁下来。
“什么问题？”
“丰年县三年前上了一套政务OA系统，数据格式跟咱们的中台对不上。”方维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把他们旧系统里的历史数据迁移过来，同时保证新旧两套系统在过渡期内并行运行。接口协议完全不一样，得一个一个字段对着改。”
李铮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丰年县，旧系统兼容，八到十周。
“人手够吗？”
“紧，但能撑。”方维把情况摊开了说，“我安排两个人专门盯丰年县这个项目，剩下的人照常跟临河和宁安。问题在于丰年县那边配合度，他们信息化中心得把旧系统的数据库权限开给我，目前还在走内部流程。”
李铮把笔搁下。
四个试点县，临河最快，宁安次之，丰年最难。赵立刚培训时那番话说得痛快，但回去之后能推动多少，还得看刘一鸣的决心。
“方维，丰年县那边要是权限卡住了，你告诉我。”
“行。”
李铮正要挂电话，方维又开口了。
“李县长，还有件事。”方维的语速慢了半拍，“临河县上线这件事，我让赵军做了个数据对比。”
“什么对比？”
“凉水县上线第一天十一条留言，临河县第一天四十七条。”方维把数字摆出来，“同样的系统，同样的推广方式，临河县的首日数据是咱们当初的四倍多。”
李铮没说话。
“说明一个事。”方维的声音沉了下来，“两年前老百姓对这种模式没概念，不知道有没有用，所以观望的多。现在凉水县已经跑了两年，有口碑了。临河县的群众听说过凉水县的事，他们信。”
李铮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信任的传递。凉水县两年积累的口碑，正在给其他县的上线降低信任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