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尽。
可雪月城这一夜,注定已经睡不着了。
摘星台上,酒气浮动,月意未散。
青莲剑阁之中,前六席光华缓缓收敛,第七席“镇仙”二字却仍带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天青之色,像刚从高天门前沾了一笔下来,怎么也褪不干净。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懒洋洋地倚着栏杆,一手提酒,一手搭剑。
门前一战打完,他整个人反倒更松了。
不是虚。
而是那口原本提到天上的气,终于慢悠悠落回了骨子里。
像一场酒,到此时,才真正喝到最舒坦的地方。
李寒衣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白衣映月,神色依旧清冷。
只是她虽不说话,目光却始终没真正离开过苏白。
先前在高天门前,她能压着。
如今人既落下来了,她反倒看得更细。
看他呼吸稳不稳。
看他握剑的手还有没有发抖。
看他喝酒时,是不是又在故作轻松。
苏白自然察觉得到。
于是他喝了一口酒,偏头冲她笑了笑。
“放心。”
“还活着。”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看得出来。”
苏白眨了眨眼。
“那你还一直盯着我?”
李寒衣淡淡道:
“我是在看,你什么时候从栏杆上翻下去。”
苏白失笑。
“寒衣姑娘,你这关心方式,是真别致。”
李寒衣不理他。
可苏白也不在意,反而心情极好地晃了晃酒坛,又喝了一口。
另一边,百里东君已经坐在酒池边上,喝得比谁都痛快。
今夜这场架,旁人看的是惊世骇俗。
他看的是酒意,是剑意,是路。
看的是苏白一路从“海上生明月”喝到“门前留痕”,把一条原本虚无缥缈的路,硬生生打出了形。
这种架,对他这种人来说,比什么天下大宴都要下酒。
司空长风站在旁边,倒是没喝。
他还得看着局。
雪月城今夜动静太大,后面的事,不会少。
可即便如此,望着摘星台上这一群人,他眼底那份压了许久的沉重,也终究松了不少。
值。
太值了。
哪怕接下来麻烦再多,今夜这一战,也足够把一切都压过去。
萧瑟站在栏边,抬眼望向苍山之外的夜幕,眸光幽深。
风已经平了。
高天那道门也关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浪,现在才开始。
果然。
不过片刻工夫,一道黑影便自苍山外疾掠而来,落在摘星台下。
是雪月城的暗哨。
那人一落地,单膝跪下,抱拳沉声:
“三城主,百里城主,外城消息已动。”
司空长风神色一敛。
“说。”
那暗哨深吸一口气,道:
“今夜苍山高空异象太盛,城外百里之内,各路暗桩、探子、江湖眼线,几乎全被惊动。”
“眼下已发现至少七批飞鸽、四路快马、两支加急鹰讯同时离城。”
“方向——”
“天启、无双城、唐门旧地、南诀边线、百晓堂总堂,皆有。”
此言一出,摘星台上众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雷无桀先忍不住了。
“这么快?”
萧瑟淡淡道:
“不快才怪。”
“门前那种动静,若还能压住,天下这帮探子就该全换了。”
无心轻轻一笑。
“今夜之后,最忙的,大概不是我们。”
“而是那些负责报信的人。”
叶若依站在一旁,眸光微抬。
“报信的人忙,收到信的人,只怕会更忙。”
苏白听着这些,倒是一点不急。
他只是提着酒,懒洋洋问了一句:
“有没有人说我打得好看?”
那暗哨明显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位刚刚在门前斩月问天的青莲剑仙,第一句问的会是这个。
司空千落在旁边都差点笑出来。
李寒衣则冷冷扫了苏白一眼。
“你很在意?”
苏白一本正经地点头。
“当然。”
“打架这种事,赢是一回事,赢得好不好看,是另一回事。”
“我都打到门口去了,总得让他们写清楚点。”
众人一时无言。
百里东君却哈哈大笑。
“对!”
“这话对我胃口!”
“若只记个输赢,今夜这一战都算白看一半!”
司空长风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像点正经高人?”
苏白和百里东君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不能。”
司空长风:“……”
摘星台上一时笑意浮动。
可这笑意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第二道身影也到了。
不是暗哨。
而是百晓堂的信使。
来得极快,气息未稳,显然是一路狂赶。
那人落地之后,先是看了一眼摘星台上的众人,尤其在苏白身上停了一瞬,眼中明显带着一抹压不住的震动。
随后,他立刻抱拳:
“百晓堂急信。”
萧瑟眼神微动。
“说。”
那信使咽了口唾沫,沉声道:
“今夜雪月城高空大战异象,已被百晓堂外围三十六处观测点同时记下。”
“总堂那边连夜启了最高级别的‘飞星报’。”
“堂主亲口传令——”
“自今夜起,天下榜外榜,将再改一次。”
众人闻言,皆是一静。
雷无桀愣了愣。
“再改?”
“不是前面才立了神榜唯一吗?”
萧瑟眸色微沉,缓缓道:
“前面立的是名。”
“现在——”
“怕是要立事了。”
那信使显然也被这消息压得有些发紧,继续道:
“堂主原话——”
“先前神榜唯一,是惊天下之名。”
“今夜门前留痕,是压天下之实。”
“自此以后,青莲剑仙苏白,不只在榜外,不只在神榜之上。”
“其名须单列一卷,载入百晓堂‘问天录’。”
问天录!
这三个字一出,连百里东君眼睛都亮了一下。
司空长风也忍不住微微挑眉。
天下榜是排人。
问天录,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
那不是强者簿。
那是“开路者”的名册。
百晓堂能用出这三个字,已经不只是把苏白当一个顶尖高手在看。
而是把他视作真正意义上——
能改江湖、改高处、改天下认知的人。
雷无桀都听呆了。
“我靠……”
“这么大?”
无双抱着剑匣,眼神却很稳。
“不奇怪。”
“苏师兄配。”
无心轻轻点头,笑意温润。
“这回,倒是百晓堂会写了。”
萧瑟则是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堂主是谁在传这话?”
那信使立刻回道:
“姬若风前辈。”
萧瑟闻言,不再说话。
只是眼神更深了几分。
姬若风亲口传令。
那说明,今夜之事,已不只是江湖层面的震动。
天启那边,怕是更早就坐不住了。
果然。
第三道消息,很快就到了。
这一次,是天启方向的秘线。
来的是司空长风自己的人。
那人一到,甚至顾不得多礼,直接上前低声道:
“三城主,天启乱了。”
司空长风眸光微凝。
“细说。”
“今夜北天观、钦天监、白王府、赤王府、兰月侯府、百晓堂天启分堂,几乎同时察觉北方天象异动。”
“钦天监那边,有术士当场吐血。”
“宫中已连夜召人。”
“白王府与赤王府,皆已派出第二轮密使出京。”
“另——”
那人顿了顿,压低声音。
“永安王府旧线,也动了。”
此言一出,摘星台上的气氛,瞬间微妙了几分。
雷无桀还没反应过来。
无心已经看向萧瑟,笑意微深。
“看来,有些旧账,是越来越藏不住了。”
叶若依也抬起了眸子,轻轻看了萧瑟一眼。
萧瑟神色不变,依旧是一副懒散模样,像这些天启王府的动静与自己全无关系。
可他袖中的手,却微微收了一瞬。
苏白自然看见了。
于是他喝了口酒,随口道:
“老萧。”
萧瑟瞥他一眼。
“说。”
“紧张什么?”
萧瑟淡淡道:
“我哪里紧张了?”
苏白笑了。
“你每次装得越没事,说明事越大。”
萧瑟:“……”
旁边几人都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因为还真是。
这话,太准。
苏白晃了晃酒坛,神色随意。
“天启那帮人要是真慌了,就让他们慌着。”
“他们要算什么、想什么、布什么局,随他们。”
“反正——”
他抬起头,看向苍山外的夜。
“桌子掀不掀,什么时候掀,还是得看我们。”
这话一出,萧瑟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看着苏白,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极淡。
却极真。
“有时候我真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你这家伙,到底是真懒,还是藏得太深。”
苏白闻言,立刻一脸正色。
“当然是真懒。”
“至于藏得深——”
他眯眼一笑,“那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耐看。”
雷无桀当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司空千落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李寒衣则冷冷道:
“闭嘴喝酒。”
苏白立刻点头。
“行。”
“听你的。”
李寒衣:“……”
她已经懒得去纠正这句话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熟稔意味了。
反正越纠正,苏白只会越来劲。
与其如此,不如冷着。
至少表面上,还能保住几分清净。
只是她自己也清楚——
这清净,大概是装不了多久了。
今夜之后,很多事,都会变。
而她,也已经越来越难像从前那样,把自己摘在这座剑阁之外。
想到这里,李寒衣目光微微一垂,看向身侧那人。
苏白仍坐在栏边喝酒,神情松松散散,像方才门前问天的人不是他,像他只是随便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喝口酒歇歇。
可也正因此,才更让人心口发紧。
因为别人不知道,她却看得出——
这家伙今夜是真走高了。
而且,还会继续往上走。
未来会走到哪里,连她都说不准。
这一刻,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淡、却也很清楚的念头。
无论他往多高处走。
她都得跟得上。
不是去抢他的路。
而是——
至少还能站在他身后,替他守住人间这一头。
她想着这些,眼神愈发安静。
而摘星台上,第四道消息又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雪月城的人,也不是百晓堂。
而是无双城的飞剑传书。
是真正的飞剑传书。
一道极快的细剑破夜而来,悬停于摘星台前,剑上缚着薄薄一卷信笺。
无双见了,先是一怔,随即上前取下。
打开一看,少年天才那张一向稳得很的脸,居然都微微顿了一下。
雷无桀忍不住凑过去。
“写什么了?”
无双沉默片刻,才道:
“师父说——”
“今夜之后,无双城弟子见青莲剑阁,当执晚辈礼。”
众人一听,齐齐一静。
这分量,就更足了。
无双城是什么地方?
天下第一名城之一,飞剑一道自有傲骨。
可现在,这封信,等于是在明着认。
认苏白。
也认青莲剑阁。
哪怕只是“弟子见之,执晚辈礼”,也足够说明很多事。
无双抬头,看向苏白,认真道:
“师父还说。”
“若你哪天愿意去无双城喝酒,无双城开城相迎。”
苏白一听,乐了。
“这帮人倒是会来事。”
“看来上次没白揍。”
无双:“……”
众人:“……”
果然,什么高规格礼遇,到了苏白嘴里,味道都能歪一半。
可偏偏——
听着又挺合理。
就在这时。
一阵更急促的风声又自山外传来。
这回,不是信使。
而是一只白羽鹰,足爪缠着金丝。
司空长风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微微一沉。
“宫里来的。”
萧瑟眸子里幽光一闪。
那白羽鹰落下后,自有亲卫取信递上。
司空长风展开一看,眉头顿时皱得更深。
百里东君瞥他一眼。
“怎么了?”
司空长风将信递给萧瑟,沉声道:
“天启宫里,只写了八个字。”
萧瑟接过,看了一眼,神色也微微变了。
雷无桀急了。
“什么八个字?”
萧瑟沉默了一息。
然后,才将那张短笺缓缓合上,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陛下有问——”
“青莲,可入天启否?”
此言一出。
摘星台上,众人神色齐齐一变。
雷无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睁大了。
“就这八个字?”
司空长风沉着脸点头。
“就这八个字。”
百里东君闻言,先是嗤地笑了一声,随后眸光却慢慢冷了几分。
“好一个天启皇城。”
“消息传得够快,心思也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