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他明白已经和颜杲卿没有谈判的余地了,便指着殿外,声嘶力竭地吼道:“绑了!给朕把他绑到天津桥的柱子上!”
“朕要剐了他!朕要亲眼看着,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狗!不!让将士们分食之!”
“朕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是不是真的比铁还硬!”
叛军的甲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将颜杲卿死死按住,拖出了明堂。
天津桥上,颜杲卿被牢牢绑在桥柱上。安禄山坐在不远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遍体鳞伤却依旧昂首挺胸的老人。
“动手!”
随着一声令下,刽子手举起了手中的利刃。
天幕下的所有观众,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服不服?”安禄山狞笑着问道,他要彻底摧毁这个老家伙的意志。
颜杲卿啐出一口血沫,用尽全身力气破口大骂:“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逆贼!羯奴!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必遭天谴!”
安禄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一种扭曲的暴戾浮上脸颊:
“钩!钩断他的舌头!给朕钩断他的舌头!”
一个烧得通红的铁钩,在所有观众惊骇的注视下,探向了颜杲卿的嘴。
“唔——!”
一声闷哼之后,一条血淋淋的舌头被硬生生扯断,扔在了地上。
“你现在还能骂了吗?”安禄山的声音里充满了病态的快意。
也就在这时,一队甲士押着一群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颜杲卿的儿子,颜季明。
“爹!”颜季明看到父亲的惨状,目眦欲裂。
安禄山指着那群人,对着已经说不出话的颜杲卿,说道:“你不服,没关系。朕就当着你的面,把你全家,你的儿子,你的侄子,三十多口人,一个个全都剐了!朕要把他们的肉,分给将士们,让他们也尝尝你们颜家忠骨的味道!”
屠刀落下,血光迸溅。
颜季明、颜诞、颜诩......一个又一个族人的生命,在颜杲卿眼前被残忍地终结。
可他,这个被割去舌头,被凌迟处刑的老人,双眼依旧死死地瞪着高台上的那个窃国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糊不清的声响。
那声音里,没有求饶,没有屈服,只有至死不休的怒骂与诅咒。
最终,在漫天风雪和无尽的骂声中,这位大唐的忠烈,常山太守颜杲卿,气绝身亡,终年六十五岁。
......
天幕前,无论唐前还是唐后的时空,一时间万籁俱寂。所有人都被这惨烈至极的一幕所震撼,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悲愤。
堂堂华夏大丈夫,竟然被胡贼折磨至此!
昏君误国!以至忠良丈夫横死!
自古以来华夏人便信仰‘祖宗崇拜’,英烈、先祖就是人们普遍歌颂的载体。
因此,这个文明才能在每每陷入危难之时,屡屡不缺为国举忠、为民举义的仁人志士!
“恭送颜太守!”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发出了一声悲怆的呼喊。
紧接着,无数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颜公千古!”
“若非那昏君奸臣当道,如此忠良,何至于此啊!”
“生不逢时啊!颜杲卿,倘若你生在了太宗朝,必是名垂青史的国之栋梁!”
“唉,说到底,这天下终究是人治人。谁也保不准,下一个皇帝,会不会就是个昏君!”
“以人治人?治了千百年了,何时可致太平?”
......
先秦,春秋年间
夫子看到天幕上缓缓散去的血色,怔怔出神,久久不语。
“子渊!”
“子渊师兄!”
座下弟子的一阵惊呼,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何事喧哗?”
夫子微微垂下眼帘,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一直保持着的端坐姿态瞬间被打破,他猛地站了起来:“颜回!你这是怎么了!”
只见席地而坐的颜回,在天幕画面结束后,脸色煞白,双眼一翻,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旁边的子路、子贡等人手疾眼快,连忙将他扶住。
“子渊....你这又是何苦啊!”夫子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这般模样,嘴唇翕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宽慰。
被众人搀扶着的颜回,气息微弱,他先是向周围的师兄弟们致歉,随后抬起头,望向自己的老师,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可就在下一刻,他那苍白虚弱的面庞上,竟奇异地焕发出一抹红润,原本黯淡的眸子也重新亮起了光彩。
“老师......”颜回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慰与满足。
“我儒家所追求的境界.....我毕生所求的理想......”
“吾已于吾家后代子嗣身上,看到了!”
“回,甚慰呐!”
天幕的解说声再次响起,冰冷而客观。
「王承业冒领军功,张通幽因其兄长从贼,为求自保,在宰相杨国忠面前屡进谗言,构陷颜氏。故,朝廷并未对殉国的颜杲卿一家,有任何封赠。」
「只是,朝堂的赏赐,对他们来说还重要吗?」
各朝时空的观众们,胸中刚刚因颜回那番话而升起的些许慰藉,瞬间又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可就在他们准备再次开口痛骂那昏君奸臣时,天幕的画面与声音,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背景音乐变得平缓而庄重,一群孩童清澈纯净的诵读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画面上,一群穿着干净衣衫的学童,正坐在绿草如茵的庭院里,捧着书卷,摇头晃脑地齐声诵读: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
这首诗歌的开头,并无华丽辞藻,却于朴素之中,蕴含着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
而儿童,往往象征着纯洁与天真。
伴随着稚童的诵读声,只一个起调,便让各朝的观众胸中的戾气渐渐平息,心神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
秦朝,
咸阳宫。
即使隔着岁月与朝代的隔阂,大秦的人们同样为华夏不幸枉难的忠良而感到气愤不已。
此时,秦始皇心中刚刚为之升起了怒火,下一刻,便被这朗朗的读书声所吸引、安抚。
当他听到“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这些熟悉的典故时,嬴政紧绷的面容终于有所缓和。
泱泱中华地,因为祖宗崇拜的习俗存在,便有着记载与传承历史的习惯。
天地间,自有一股浩然气传承,人们崇拜祖先,人们膜拜英雄,即使一时无人能平,可你的孽,终将被千秋史册记录,终将会有后来人为之秉正!
崔杼弑其君,太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
赵盾弑其君,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
何为史家?何为华夏之正气?
这便是华夏的史官,这便是华夏的正气!
因此,当嬴政听到后世的孩童们仍在歌颂华夏历代先贤的事迹时,他就知道,这个民族没有忘记!
而他心底那点愤恨也渐渐被之抚平:
还好,那胡贼终究没有成事。
还好,我华夏的传承,终究是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了!
而大殿内,群臣们也不禁随着孩子们的诵读声,用手打着拍,用嘴跟着轻哼起来。
正当嬴政的脸上,也随之露出了欣慰的笑意时,可这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便在看到赵盾典故下一句诗,脸色猛地僵住了。
什么叫“在秦张良椎”???
嬴政的眉头莫名地跳了一下。
这个秦,是朕的大秦吗?
他飞快地思索着,前面的齐、晋,后面的汉,都是按照朝代顺序来的。那么这个秦,必然就是朕的大秦!
可这个“张良椎”的典故,朕怎么从未听说过?
莫非......莫非此人是我大秦的忠良?
而我大秦的后世帝君,也干出了残害忠良,以至青史留名的丑事?
想到这里,嬴政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又一次“腾”地升了起来。
咸阳宫大殿里,正跟着孩童声摇头晃脑,一脸陶醉的扶苏,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
怎么回事?
孤怎么觉得,好像有人在背后骂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