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
中军大帐里飘着一股烧鸡的香味。
卫钦,霍去疾蹲在案几旁,一边大口嚼着鸡腿,又一边撕下一只鸡翅递给佛不怒。
“师叔,您真不来点?”
佛不怒无奈摇了摇头,刚才那四十九门大兵伐术铺开的时候,他差点以为韩益善亲自杀到第二战区来了。
“说吧。
你们俩修的是我佛正法,禅根子干净得很,怎么会催动兵神宗的至高神通?”
卫钦和霍去疾对视一眼,
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暗叫坏了,
藏拙没藏住,被抓现行。
霍去疾反应最快,赶紧双手合十,摆出一张“老实巴交”的脸,张嘴就编:“回师叔!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前阵子我俩值夜打坐,梦里头来了个白胡子老兵,说看我俩有兵家缘分,当场传了这套术法。
我俩醒了还以为是做梦,方才情急之下随手一试,没想到真成了!”
卫钦连忙跟着点头,补得一本正经:
“对对对师叔!还有另一个说法!我俩天天在战场上待着,看的厮杀多了,身上沾的兵伐气重,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悟出这套法子了。
大道殊途同归嘛!
佛门是护生,兵家是止戈,本质都是斩妖除魔,悟通了也正常!”
俩人一唱一和,
理由蹩脚到离谱,
一个甩锅做梦传功,一个甩锅战场自悟,硬把偷学兵家绝学,说成了老天爷喂饭吃的天赐机缘。
佛不怒站在那儿静静听完,
面无表情,
心里头半点不信都快写脸上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天才没见过,什么机缘没听过。
真要是梦里能传四十九门完整大兵伐术,兵神宗早就关门大吉了。
真要是战场待久了能自己悟,九大战区那么多老兵,早个个都成兵家巨头了?
他脑子里一转,
就想起了前尘旧事。
卫钦、霍去疾这俩孩子,在入佛宗之前,尚在长安时,便跟韩益善、苏小棠接触过……
一瞬间所有事都顺明白了。
“好啊!”
“难怪当初我出这么大糗,二小子还愿随我入佛宗,难怪我欲把二人收为门下,结为师徒,两小子却推脱说不合适……
闹来闹去,
原来是这么个不合适法?
这哪是不合适啊,分明是在入兵神宗之前,就已经被韩益善拐走了!”
想到这里,
佛不怒不由轻叹一声,低声喃喃:“韩兄啊韩兄,这便是你常说的,兵者,诡道也?”
可念叨完,
他反倒又纠结起来了。
按规矩,佛门弟子私修外宗绝学,必须上报玄空主持,彻查源头、整肃门规,这是对生他养他的佛宗该有的交代。
可另一方面,
他跟韩益善是多年旧交,自己也是平乱盟的人。
现在邪魔压境,正道本来就弱,各大宗门再死守着门户之见,早晚被逐个击破。
韩益善私传功法,是为了多培养两个能打的天骄,是为了整个玄黄好。
思来想去,
佛不怒最终还是把这事压了下来。
不上报了,
就当没看见。
可决定是做了,
心里的坎却过不去。
出家人不打诳语,明知弟子违规却瞒着不报,等于自己也犯了戒,更对不起养育自己多年的佛宗。
从这天起,
佛不怒就整日心事重重,打坐走神,念经分心,脸上总带着化不开的郁色。
没过几日,
戒律院首座缓步走到了他的禅院。
要说这位首座老僧,在佛宗里也是个奇人。
他辈分高,地位重,却从不对晚辈摆架子,平素最喜提携后进,谁修行上有了疑惑,他总是第一个凑上去指点。
因此他在佛宗人缘极好,连那些被罚过的小沙弥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不怒啊,
最近联军最高统帅部定了,九大战区要转变防御策略,主动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进攻!
各战区的最高指挥官和“新星”都要去总指挥部开会,共同商议作战计划。”
佛不怒心头微震,
看来玄幻联军这是要有大行动啊!
第二战区的最高指挥官自然是玄空,两位新星分别是卫钦、霍去疾,而作为两位新星的“护道师叔”,他大概也是要去的。
“不怒啊。”
老僧声音又响,跟拉家常似的,
“老僧看你近日神思不属,是修行遇了坎,还是心里藏了事?不妨说与老僧听听。”
佛不怒抬头看着这位素来公正宽厚的长老,心里攒了多日的纠结一下子涌上来,真有股把所有心事和盘托出、问问对错的冲动……
……
万妖域深处,
通灵石猿一族的领地。
五道强横的妖威破空落下,正是六耳一族赶来的五位亲王。
几人刚踏足地界,
就觉得气氛不对劲。
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门前都立着一根打磨光滑的黑石柱子,柱子上挂着一排排小块妖骨,骨头上抹着灰白色的灵灰,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全族男女老少都披着灰扑扑的草编外袍,跪成一片面朝祖山,嘴里低声念着绕口的悼词。
这是通灵石猿一族的挂骨祭,
只有族里遭遇天灾人祸,死了很多族人的时候才会办。
用族人妖骨寄亡魂,灵灰安英灵,是妖族最郑重的丧礼。
整片领地哀声阵阵,死气沉沉,半点儿活气都没有。
石猿族长带着一群长老匆匆迎了上来,
个个身上带伤、脸色发白,礼数却做得十足,连忙把五位亲王往大殿里让,上好灵茶、摆上灵果,热情得不行。
五位亲王鼻孔朝天,
早就习以为常。
在他们眼里,通灵石猿不过是六耳麾下的附庸种族,恭恭敬敬、低三下四,本来就是应该的。
为首的亲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开门见山:
“多余的礼数就不必了,上贡的贡品都备齐了吗?尤其是那块太古奇石,速速取来!”
石猿族长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笑,
搓着手支支吾吾:
“回诸位殿下……别的珍宝灵材、天材地宝,全都备齐了,半分不少。唯独……唯独那块奇石,出了点岔子。”
五人脸色瞬间一沉。
“岔子?什么岔子!”
为首亲王语气骤然严厉,“奇石是重中之重,谁敢动它?”
话音刚落,
殿外一群石猿长老扑通扑通全跪下了,
个个头埋得极低,
语气又怕又委屈:
“殿下!前几日突然来了一位人族强者,自称萧尊,号扒皮太岁萧玄宸!
那绝对是羽化境的巨头!
大手一挥就压得全族喘不过气,我们拼了命去护奇石,根本挡不住啊!”
“他直接把奇石抢走了,还留下话,想要拿回奇石,就拿被俘的兵神宗巨头王尘去换!”
一边说,
一边有人把族里的伤员抬了上来。
族长自己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位长老要么断胳膊要么断了腿,个个伤痕累累、看着就触目惊心。
“全族战死了百万族人,长老死伤过半,实在是尽力了……”
五位亲王对视一眼,
脸色稍稍缓和。
难怪他们会上“大骨祭”。
这么想来,倒也不能全怪这群废物,对面是羽化巨头,换谁来都守不住,总不能逼着附庸种族全死光吧?
威压慢慢收了回去,
为首亲王冷声问:
“这个萧玄宸,到底什么来头?敢抢我六耳皇族的贡品?”
石猿族长连忙把“扒皮太岁”的名号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他镇守边境、手握平乱军,是玄黄本土数一数二的人族巨头。
几位亲王听完,反倒有些惊讶。
不对啊。
天机子用大天机术推演过,
萧玄宸跟律法笔器灵早就跟胎邪始祖同归于尽了,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又突然冒出来,还抢了他们的奇石?
是有人冒充萧玄宸,
还是天机子的推演出了错?
不过现在纠结这个没用,
当务之急是把奇石拿回来。
这东西关系到克制孙缘、破掉佛宗第二战区的大计,绝对不能丢。
“他定的交易地点在哪?什么时辰?”
石猿族长连忙回话:
“回殿下,地点就在前几日我军跟平乱军大战的断妖崖古战场,时辰定在明日午时三刻,说过时不候,直接毁石!”
五位亲王凑到一块儿低声商议了几句。
王尘虽然有用,能牵制兵神宗、打击平乱军士气,可跟奇石比起来,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毕竟这个是他们好不容易敲定,能在不引起其他妖皇族注意的情况下,收取到的“贡品。”
因此,
几位亲王对于奇石可谓是势在必得。
无论如何,
也要把那奇石拿回去!
几位亲王当场拍板:明日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