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起来的时候,沈玉瑛正盯着墙上那道裂缝出神。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站在栅栏外面,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
他看向沈玉瑛,只见她的脸颊愈发消瘦,眼底下满是沉郁之色。
这段日子他不好过,监狱里的条件如此恶劣,更何况她日日处于忧心之中。
一想到那周明涛,陆云起不由得咬牙切齿,居然用那种肮脏的话去诋毁她。
“今天审讯室里的对质,我听韩端说了。”
陆云起蹲下来,把食盒从栅栏缝里递进去,放柔了声音。
“那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玉瑛接过食盒,没有打开。
她这口恶火堵在心口之上,她甚甚至连吃东西的欲望都没了。
“他说我跟他在船上私会,陆公子,堂上的人越会觉得无风不起浪,现在不光是反诗的事了,他把我的名节和他绑在一起。”
说到这里,她的心中就心酸无奈。
“主审官若是想结案,完全可以顺着这个台阶定一个通奸谋反的罪名。我拿什么反驳?我说我不认识他,可这种事,你越否认,越显得心虚。”
陆云起安静地听她说完,他知晓沈玉瑛现在已经难受到了极点,这其中的痛苦,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够安慰的来。
“我和堂兄已经开始想办法去查这人了,只要能抓住核心破绽,或者知道他为什么愿意来此的原因,就可以逼他推翻之前的口供。”
他只能就事论事,让沈玉瑛知道他们一直正在想办法。
沈玉瑛却垂下眼眸,消沉地道:“可我现在看不到翻盘的可能。”
她的喉咙艰难地哽了一下,眼底闪烁着泪光。
“沈玉瑛。”
她抬起头。
他很少叫她的全名。
“你一路走来多少辛酸苦楚,我都看在眼里,现在一个不怕死的无赖咬你几口,你就觉得自己翻不了身了?”
她还真觉得自己翻不了身,那无赖天天高喊着要谋反。
沈玉瑛被他说得红了眼,难受地揉着眼睛。
“可那时我觉得有希望,现在真的……我真的想不到出路,怎么办才好啊?到底怎么办?”
陆云起一声叹息落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暖意从指尖传来。
沈玉瑛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回握他。
但暖意是实实在在的,这些暖意让她绝望的心底亮了一点。
“你觉得你为什么能撑到现在,因为你自己从来没认过,现在最艰难的时刻,你都抗住了,这一次也一样,他咬死你是他的事,你没咬死自己。”
沈玉瑛知晓他是想为自己加油打气。
确实这一路走来,有无数个想放弃的瞬间,都是一咬牙硬撑的过去。
“你这人,就不能好好说句安慰话。”
陆云起脸上轻松了几分:“还有一件事,我跟云昭在查周明涛的来历。他的户籍是宣府左卫的,洪武二十五年宣府大疫之后重新造册,趁乱冒籍的人不少,他那个前朝税课使后人的身份八成是假的,只要查到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不怕死,这个死结就有解。”
沈玉瑛微微点头,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我真能查出点什么,这个案子就简单了。
“查出什么呢?”
“但现在还没查到。”他说。
沈玉瑛沉默了一瞬,她知道需要时间。
御花园里,春光正好。
几株老梅的枝头上还挂着最后几朵残花,白粉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吕夫人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暗花缎袄,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盏碧螺春,用碗盖轻轻拨着浮在茶面上的碎叶。
太后靠在凉亭正中的紫檀木榻上,怀里抱着那只雪白的狮子猫,手指在猫背上慢慢顺着毛。
石桌上摆着桂花糕、松子糖、蜜渍梅子和两碟新出炉的酥饼,都是御膳房早上刚送来的。
吕夫人抿了口茶,把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
她语气慵懒:“这碧螺春是苏州新贡的,说起来,那沈玉瑛也是苏州人,苏州水土养出来的姑娘,按理说是娇娇软软的,哼,偏她这块骨头,硬得硌手!”
太后哼了一声,手指在猫背上重重捋了一把。
“一般人哪能撑到现在,别说一个商户女,就是朝堂上那些穿青袍的,挨了鞭子、泡了冷水、上了拶子,几轮下来也什么都招了,她倒好,越打越硬!”
她把猫往膝上一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重重搁回去。
“就这么点事,赶紧弄死了得了,拖了这么久,哀家实在厌烦了。”
吕夫人拿起帕子掩了掩嘴角,笑道:“不过这次她没戏了,寻常女子遇到周明涛这种人,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他那张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泼上这种脏水,不管怎么样,身上就是脏了。你说你是干净的,你还是脏了,这就是女子的命,名节这东西,破过一次,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太后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赶紧吧,哀家不想在这个事上再耽误了,一个低贱的商人女,让哀家费了这么多心思,真是不值,你那边盯着些,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太后靠在紫檀木榻上偏过头看着吕夫人,冷冷道:“还有,那个沈承运才是关键,他娘是朱雄英的乳母,他活着一天,哀家就睡不安稳一天,周明涛咬死了沈玉瑛,但沈承运不除,这案子就不算完。”
吕夫人恭顺道:“太后说的是,可韩端那边油盐不进,指望他下死手怕是指望不上。”
“韩端,”太后哼了一声,“他不站队,有的是人想站队,锦衣卫里想往上爬的人,比御花园里的麻雀还多!找个人,许他韩端那个位子,告诉他只是让他去牢里跟沈承运送几句话,这点小事不难。”
吕夫人微微一笑,把茶盏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臣妾知道一个人,南镇抚司的王千户,是个粗人,家里有个老母病了好几年,俸禄不够抓药的,在外面借了不少债,让他做什么,他不敢不做……况且只是传几句话,又不是让他杀人,他不会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