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覆灭的丧钟尚未彻底响彻九州,北方的狼烟已然冲天而起,染红万里边境。
世道向来如此,树倒众人推,墙倒众力摧。金銮殿传国玉玺碎裂、三百年王朝倾覆的消息刚传遍天下,蛰伏北疆的蛮族饿狼,便精准嗅到了中原动荡的破绽。三十万蛮族铁骑浩浩荡荡越过长城,如无边黑色潮水席卷北境大地,兵锋所至,城郭崩塌、屋舍焚毁,千里沃土转瞬沦为人间炼狱,百姓流离,生灵涂炭。
此刻的京城,早已乱作一团,人心惶惶。前朝旧臣忙着搜刮家财、卷铺出逃,各路新晋势力趁机割据一方、瓜分权柄,朝野上下一片狼藉,无人心系边境危局。
唯有皇宫最高处的摘星楼上,冷风猎猎,黑袍孤立。
苍倚着楼栏,手中提着一壶烈酒,漫不经心仰头远眺。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朱宫阙宇,越过千里山河,牢牢锁定北方硝烟弥漫的天际。周身无半分杀伐戾气,却自带俯瞰天地的孤高气魄。
“苍兄!北境……北境快撑不住了!”
苏晚一路狂奔登顶,气息紊乱、气喘吁吁,手中紧紧攥着一叠染尘的加急军报。他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焦灼与绝望,声音都在发颤。
“蛮族此次倾巢而出,领军的是蛮族第一战神拓跋烈!此人骁勇善战、凶名赫赫,已然放言要踏平中原、倾覆汉土,将万千百姓贬为奴隶!如今大梁新亡,各地节度使皆持观望态度,无人愿意出兵驰援,北境防线彻底崩碎,再无屏障可守!”
苍闻言,缓缓仰头,大口灌入烈酒。滚烫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滚落,灼烧四肢百骸,引得他眼底蛰伏的金色神性纹路微微闪烁,明暗不定。
“无人出兵,那我去。”
短短五字,平淡从容,却掷地有声。
“你去?!”苏晚瞳孔骤缩,险些惊掉下巴,满脸难以置信,“苍兄!那是整整三十万蛮族铁骑,是铺天盖地的百战精兵,绝非区区数十数百之众!你纵然修为通天、战力无双,可终究是血肉凡躯,如何能以一人之力,抗衡一国雄兵?”
“血肉凡躯?”
苍低声轻笑,唇角勾起一抹淡冽弧度,随手将手中酒壶朝下一掷。
清脆碎裂声骤然响起,玉质酒壶坠落高楼,落地瞬间四分五裂,残酒飞溅。
他抬眸看向身侧满脸震惊的苏晚,眼底黑金交织的眸光深邃莫测:“苏晚,你觉得如今的我,还算凡人吗?”
苏晚瞬间语塞,喉咙发紧,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望向苍的右手掌心,那里隐隐有金色神纹流转不息,神性与魔韵交织缠绕,尊贵又诡谲。自从苍吞噬仙人本源、融合大梁三百年国运后,其身便早已跳出凡俗桎梏。很多时候,苏晚望着他孤高的背影,都分不清身侧之人是并肩兄弟,还是一尊已然登临世间顶端、随时可倾覆天地的无上神像。
“昔日赵家天子,窃仙人精血三百年,养出一朝鼎盛国运,庇佑大梁山河安稳。如今王朝覆灭,可这积淀三百年的山河气运,从未消散。”
苍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之上,一缕纯粹璀璨的金色气运气流缓缓凝聚、流转升腾,瞬息化作一方微缩的山河虚影,山川、河流、阡陌隐约可见,磅礴厚重的大地气息扑面而来。
“这股力量,本就不属于深宫皇权,不该腐朽于宫墙之内、沦为一家一姓的霸业资本。它生于这片山河沃土,自当归于天地、护佑万民。”
他五指骤然收拢,掌心山河虚影轰然碎裂,金色气流尽数敛入体内,眼底锋芒乍露。
“我远赴北境,不为拯救腐朽旧臣,亦不做世人追捧的救世主。”
“我只想亲自一试,这承载九州大地的国运神力,能否挡得住三十万蛮夷铁蹄,护得住这片生养万民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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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雁门关。
这座镇守北疆百年、号称固若金汤的雄关,此刻早已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厚重的城墙布满刀痕箭孔,处处是战火灼烧的焦黑痕迹,残破城楼在凛冽寒风中摇摇欲坠。
城头之上,昔日的大梁战旗尽数倾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狰狞嗜血的蛮族狼头大旗,在狂风中肆意翻卷,凶气滔天。凛冽北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呼啸穿过残破城楼,发出呜咽悲嚎,像是万千亡魂在低声泣诉。
关外平原之上,数万流离失所的百姓被铁骑围困,瑟瑟发抖、束手无策,绝望笼罩整片大地。
蛮族大帅拓跋烈端坐于通体漆黑的千里战马之上,身躯魁梧、凶态毕露。手中一柄厚重狼牙棒鲜血淋漓、滴血不止,煞气逼人。他脸上一道贯穿左眼至右嘴角的狰狞刀疤,让他看起来凶戾如兽,不似活人。
“汉人皮肉孱弱,骨头,依旧这般脆。”
拓跋烈随意抬手抹掉脸上飞溅的血珠,俯瞰着关内瑟瑟发抖的流民,眼底翻涌着暴虐嗜血的快意,声线粗狂霸道:“传令全军,即刻屠城!男子尽数斩杀,女子尽数掳掠,粮草辎重尽数焚毁!踏平雁门,直入中原!”
“杀!杀!杀!”
三十万蛮族将士齐声咆哮,声震四野、响彻云霄。狼旗狂舞,锋刃出鞘,前排骑兵高举寒光凛冽的弯刀,策马冲锋,朝着手无寸铁的流民队伍悍然杀去,屠戮在即!
就在这生灵涂炭、千钧一发的绝境瞬间——
轰隆——!!!
九天之上惊雷炸响,天地震颤!
一道贯通天地的璀璨金色光柱,毫无征兆地自南方地平线冲天而起,硬生生撕裂层层厚重乌云,刺破苍茫天穹!
紧随光柱而来的,是一股浩瀚无垠、碾压万物的恐怖威压,如滔天海啸自南向北横推千里,笼罩整座雁门关、席卷整片北疆荒原!
“这是什么东西?!”
拓跋烈心头巨震,猛地勒紧马缰,躁动不安的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不止。他死死凝望南方天际,眼底满是惊疑与忌惮。
漫天黄沙飞舞的苍茫旷野之中,一道挺拔孤傲的黑袍身影,正缓步踏沙而来。
无战马代步,无兵将随行,孤身一人,独赴北疆。
他每一步落下,脚下黄沙便自动向两侧分流避让,坚硬荒原微微震颤,仿佛整片大地都在俯首臣服,为他开路。天地万物,皆为之退让。
“就一个人?”
拓跋烈先是一愣,随即放声狂笑,眼底轻蔑与暴虐交织,满是不屑,“中原无人了吗?偌大王朝覆灭,竟派一个白面少年前来送死!儿郎们,挽弓!放箭!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射成筛子!”
崩!崩!崩!
数百张强弓同时满弦绷紧,寒光闪烁的狼牙箭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过境蝗虫般裹挟凄厉破空锐响,朝着那道孤黑身影狠狠笼罩而去,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数里外的土坡之后,苏晚屏息凝神、心脏悬至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紧,满心焦灼与忐忑。
面对足以瞬间灭杀百敌的漫天箭雨,苍立身原地,眼皮未曾抬动半分,神色淡漠无波。
他只缓缓抬起右手,对着躁动虚空,轻轻下压。
“跪下。”
两字轻落,不高不响,却言出法随、执掌天地!
嗡——!
原本狂暴躁动的天地元气,刹那间尽数臣服,仿若聆听君王敕令、俯首听命。
漫天疾驰的箭矢,在距离苍身前三丈之处,骤然尽数凝滞半空。
并非被外物格挡,而是彻底静止、寸寸不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天道大手牢牢攥锁,时空凝滞、万物归寂。
在数万蛮族将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所有狼牙箭骤然调转箭头,裹挟着比来时迅猛十倍的威势,原路折返、破空疾射!
噗噗噗噗——!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四野、刺破云霄。
前排毫无防备的蛮族弓箭手,尚未弄清变故由来,便被自己射出的箭矢尽数贯穿咽喉、洞穿身躯,成片倒地、喋血当场!
“妖……妖术!这是妖法!”
拓跋烈瞳孔剧烈收缩,心底惊骇滔天,胯下战马惊恐嘶鸣,连连后退,浑身煞气瞬间溃散大半。
“非妖法。”
风声倏然骤停。
苍的身影瞬间破空消失,下一瞬,已然静立在拓跋烈战马身前咫尺之间。
他负手而立,黑袍在狂风中猎猎翻卷、不染半分尘血。一金一黑的双瞳淡漠清冷,静静注视着这位纵横北疆、不可一世的蛮族战神,眸中无喜无悲,唯有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此乃,山河国运。”
“这片土地,不纳外寇,不迎蛮夷。”
“狂妄小儿!本座乃北疆战神!”
拓跋烈恼羞成怒、凶性大发,浑身肌肉暴涨虬结,青筋暴起。手中沉重无比的精铁狼牙棒裹挟开山裂石的磅礴巨力,带着呼啸劲风,狠狠朝着苍的头颅轰然砸落!
这倾力一击,汇聚他毕生修为、百战之力,坚硬城墙亦可瞬间砸碎,寻常武者触之即死!
苍立身不动,不闪不避,只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淡然一点。
叮——!
一声清脆细响,轻如玉石相击,却震得四野寂静。
坚硬无比、百炼精铁铸就的狼牙棒,在触及苍指尖的刹那,竟如遇烈火的软蜡,瞬间消融、融化坍塌!
璀璨金色神焰顺着消融的铁棒极速蔓延,转瞬便吞噬整柄兵器,继而缠上拓跋烈的臂膀。
“啊——!!!”
拓跋烈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整条臂膀瞬间被金色神焰焚为飞灰,血肉消融、筋骨无存,剧痛让他浑身剧烈抽搐,面目扭曲狰狞。
“这便是你的底气?”
苍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声线清冷漠然,“太弱了。”
他缓缓抬掌,掌心对准下方黑压压的三十万蛮族铁骑,眸光沉冷。
“既然跨越千山万水、踏碎边关而来,便不必回去了。”
“化作这片北疆山河的养料,也算你们唯一的用处。”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荒原轰鸣,群山为之晃动!
原本平坦无垠的北疆荒原,骤然隆起无数巨型土丘,土石翻涌、地脉奔腾。一只只覆载山岳、顶天立地的金色巨掌,接连破土而出,纵横排布、笼罩四野!
每一只金色巨掌都巍峨如山,五指擎天,纹路清晰,流淌着厚重磅礴的山河气韵。
此乃大梁三百年国运终极显化——山河社稷图!
天地神威,镇覆万敌!
“跑!快跑!快逃啊!”
三十万蛮族大军瞬间军心崩盘、彻底溃散。将士亡魂皆冒、惊恐嘶吼,战马受惊狂奔、互相践踏,成片人马倒地惨死,哀嚎遍野。
可在这遮天蔽日、镇压天地的金色巨掌面前,所有逃亡、挣扎、反抗,都显得无比可笑、徒劳无力。
苍掌心缓缓下压。
漫天金色巨掌同步沉降,携山河之威、国运之力,轰然覆落大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血腥厮杀,没有惨烈的断肢残躯。
巨掌覆落之处,大地瞬间平复、土石合拢。
声势滔天的三十万蛮族铁骑,连同枭雄拓跋烈,尽数被镇入地底、消融无踪。
荒原瞬间恢复平整,仿佛方才的三十万雄兵、战火狼烟,从未存在过。唯有整片旷野之上,多出无数错落隆起的浅黄土坟包,静默诉说着方才的终极碾压。
狂风骤停,狼烟散尽。
破开云层的暖阳洒落人间,金光普照荒原,静静落在黑袍少年身上,为他镀上一层神圣而孤冷的金边。
远处土坡之上,苏晚僵立原地、双目圆睁,嘴巴大张,下巴几乎垂落。
一招。
仅仅一招山河社稷神威,三十万百战雄兵,尽数灰飞烟灭、湮灭无踪。
这早已不是人力所能企及的战力。
此刻的苍,分明就是行走世间、执掌生杀的无上天灾!
荒原之上,苍缓缓收回掌心,眼底流转的金色神芒渐渐隐入瞳孔,归于平静。他脸色微微泛白,气息略有浮动,显然这动用整片山河国运的惊天一击,对他自身亦是损耗极大。
他缓缓转身,望向依旧呆若木鸡的苏晚,声线清淡平和,不带半分波澜:“传令天下,北境已定,狼烟尽散。”
“召北疆流离百姓归家,垦荒种地、重建家园。”
言罢,他不再回望这片浸透鲜血的北疆大地,孤身转身,朝南缓步而行。
黑袍背影孤拔,立于天地之间,自带一种无人能懂的寂寥与苍茫。
此一战,震碎蛮族百年凶胆,扫平北疆边境祸患,彻底击碎旧时代的最后残梦。
可苍心底清楚,真正的风波、潜藏的危机,才刚刚拉开序幕。
方才催动国运、施展山河社稷图的刹那,他清晰感知到,遥远的东海之外,数道幽深冰冷、浩瀚莫测的气息,正隔着千山万水,默默锁定、静静注视着这片中原大地,注视着已然蜕变的自己。
那是数尊与他如今一般,跳出凡俗、超脱世间的——异类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