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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凶徒授首 罪证昭彰

    子时已过,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陈留城万籁俱寂,唯有风掠过街巷檐角,卷起细碎声响,反倒将院墙内外的对峙衬得愈发压抑。

    周记书铺的青灯映着窗纸,暖光融融,屋内静得能听见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院墙外,二十名张家死士已然贴紧墙根,身躯压低,呼吸尽数收敛,只待领头人一声令下,便要翻墙入院,执行绝杀之命。

    领头的张武手握短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在张家为仆数十年,见惯了家主翻云覆雨,也做惯了见不得光的勾当。在他看来,不过是除掉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书生,周遭邻里早已安歇,官府远在县衙,此去必定神不知鬼不觉。他抬手做了个手势,两名身形最矫健的死士当即脚尖点地,双手扣住墙砖,身形一纵,悄无声息翻上墙头。

    二人伏在墙头,探头向内窥探。院中青石地面干干净净,堂屋门窗敞开,能清晰看见陈砚立于窗前的身影,姿态闲适,全然没有半分戒备。周老夫子则坐在案边,端着茶盏,神态安然。

    “果然毫无防备!”一人压低嗓音,眼中凶光暴涨,回头对着墙下比出行动的手势。

    张武心头一松,挥手低喝:“动手!速战速决!”

    霎时间,十余道黑影接连翻越高墙,落地时轻如狸猫,分散开来,一部分守住院门与院墙,阻断退路,余下之人手持寒刃,直奔正屋而去。短刃在灯光映照下,闪过一道道冷冽寒光,森然杀机扑面而来。

    院内依旧平静,直至死士逼近廊下,陈砚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众凶徒,脸上不见半分惊慌,反倒淡淡开口:“张怀安倒是心急,明知大势已去,还要行此铤而走险、触犯国法的蠢事。”

    这番镇定自若,反倒让一众死士愣了一瞬。寻常百姓见了持刀凶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人竟还能从容言语?

    张武跨步上前,横刀而立,面色狰狞:“酸秀才,休要多言!我家主上念你多事,今日便送你上路!死后自会有人说你寻衅滋事、构陷乡绅,到时候人人皆知你是市井刁徒,黄泉路上也别觉得委屈!”

    话音未落,他便挥刀直刺,刀锋直指陈砚心口,招式狠辣,招招欲置人于死地。其余死士也纷纷蜂拥而上,兵刃交错之声骤然响起,狭小的院落瞬间被凶戾之气笼罩。

    周老夫子虽年事已高,此刻却也立在一旁不肯后退,高声呵斥:“光天化日(夜)之下,尔等竟敢持刀行凶,视王法如无物!就不怕官府追责,满门获罪吗?”

    “王法?”张武狂笑一声,下手愈发狠厉,“在这陈留城,我张家便是半个王法!今夜此地无人能救你等!”

    可他的刀锋堪堪逼近陈砚身前数尺,异变陡生!

    只听院外突然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呼喝:“宪卫在此!凶徒休得放肆!”

    声浪穿透夜色,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发颤。原本隐匿在街巷各处的宪卫骤然现身,甲叶摩擦、兵刃出鞘之声接连响起。数十名身着差役服饰、腰佩长刀的宪卫,从巷口、墙角、屋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瞬间将整座书铺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墙头还未来得及落地的几名死士见状,脸色骤变,慌忙想要跳墙逃窜,却早有宪卫搭弓引箭,数支箭矢破空而出,精准钉在墙头砖瓦之上,箭尾震颤,威慑十足。

    “所有贼人听着,尔等私蓄兵刃、深夜行凶、意图谋害良善,已是罪证确凿!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尚可从轻处置;负隅顽抗,格杀勿论!”带队的宪卫头目厉声喊话,长刀出鞘,寒光映着灯火,气势凛然。

    院内的死士们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凶煞尽数化作惊恐。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以为隐秘的绝杀之计,竟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官府的监视之中。本以为是暗夜偷袭,到头来竟是自投罗网!

    张武心头冰凉,握着短刃的手止不住发抖。他久在陈留,深知御史带来的宪卫个个精锐,法度森严,绝非县衙那些可以用钱收买的差役可比。如今四面被围,插翅难飞。

    “拼了!”他红了双眼,还想鼓动众人顽抗,“一旦被擒,也是死路一条!杀出去!”

    几名被裹挟的死士尚存一丝凶性,应声便要突围。宪卫头目见状不再多言,大手一挥:“拿下!”

    两队宪卫即刻冲入院中,两两配合,招式规整利落。这些人本就是朝廷巡防精锐,对付一群市井打手,高下立判。兵刃碰撞之声此起彼伏,惨叫、呵斥、求饶声混杂在一起。

    不过片刻功夫,数名负隅顽抗的死士便被击伤倒地,兵刃散落一地。余下之人见反抗无用,再无半分斗志,纷纷丢弃手中短刃,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张武拼死突围数步,最终被两名宪卫前后夹击,一脚踹翻在地,粗重铁链当即缠上四肢,牢牢捆缚。

    一场精心策划的暗夜刺杀,转瞬便土崩瓦解。

    院落之内,狼藉一片。散落的短刃、倒地的凶徒,将张家暗中蓄养死士、蓄意行凶的罪迹摆得明明白白。

    宪卫头目走到陈砚身前,拱手行礼:“陈先生,幸不辱命,一众凶徒尽数擒获,无一人漏网。”

    陈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被捆缚的二十余名死士,语气平静:“有劳诸位差官。将人犯与凶器尽数收押,连夜送往县衙,交由苏御史审讯。”

    “遵命!”

    宪卫们各司其职,清点人数、收缴兵刃、押解人犯。锁链拖地的声响、凶徒低低的啜泣与哀嚎,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原本杀气腾腾的一众死士,此刻已然沦为待罪囚徒,再无半分往日的嚣张。

    周老夫子长舒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看向陈砚的目光满是赞叹:“我原只知你提前留了后手,却没想到苏御史竟布下如此周密的防备,当真天罗地网,叫张怀安的毒计彻底落空。”

    “苏御史秉公查案,早已料到豪强会行阴私之举。”陈砚走到院边,望着押解队伍消失在街巷深处,缓缓说道,“我递去的证物之中,便点明了张怀安心胸狭隘、行事阴狠,绝境之下必做困兽之斗。御史大人明察秋毫,提前布防,便是等着他们主动现身。”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张怀安机关算尽,以为杀人灭口便能扭转局面。可他忘了,私蓄死士、深夜行凶、对抗巡查御史,这一桩罪名,远比贪墨田产、克扣税银要重上数倍。前者尚可周旋,后者乃是公然藐视朝廷律法,谋逆作乱之嫌,任他张家根基再深,也绝无翻身可能。”

    就在此时,远处街巷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与车马动静。不多时,一行人马行至书铺门前,为首之人正是一身官服、步履沉稳的苏敬之。

    他接到宪卫传报,得知凶徒尽数落网,便即刻抽身赶来。踏入院落,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打斗痕迹,又看了一眼远去的押解队伍,面色冷峻。

    “陈先生,今夜受惊了。”苏敬之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御史大人言重了。”陈砚拱手回礼,“凶徒自投罗网,亦是罪有应得。如今人证、物证、凶器俱全,张家蓄意行凶的罪案已然坐实。”

    苏敬之俯身拾起一把掉落的短刃,刃身锋利,还沾着打斗时的尘土,他指尖摩挲着刃面,沉声道:“张怀安盘踞陈留数十年,表面扮作贤良乡绅,背地里豢养亡命之徒,欺压百姓,贪赃枉法,如今更是铤而走险,刺杀举证人证。桩桩罪状叠加,罪无可赦。”

    他抬眼看向身旁随行吏员:“即刻传令,封锁张府四门,将张怀安及张氏宗族核心子弟,全部拘押至县衙候审!同时派人传令四乡,排查张家名下所有田庄、商铺,清点隐匿田产、盘查过往账目,深挖所有关联之人,此案务必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属下领命!”吏员领命,飞快转身离去。

    一道道政令连夜传出,如同一张巨网,朝着张府全面收拢。

    此刻的张府密室之内,张怀安还在静候消息。

    烛火摇曳,映得他阴鸷的面容忽明忽暗。他坐立难安,时不时走到窗边望向街巷方向,心中盘算着:只要陈砚一死,流言散布出去,便可搅乱视听,御史失去关键人证,查案必然受阻,自己便能趁机收拢残余势力,徐徐图谋。

    密室中其余族人也都屏息等待,空气中满是焦灼与不安。

    “家主,按时辰算,那边应当已经得手了吧?”一名族人低声问道。

    张怀安压下心中躁动,冷声道:“张武办事稳妥,二十名精锐一同出手,一个寒门书生,断无活路。再过片刻,便可传来捷报。”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响起急促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府中家丁惊慌失措的叫嚷声。

    “不好了!官府来人了!好多差役把大门围住了!”

    “快走!官府要进来拿人了!”

    惊呼声穿透密室门窗,传入众人耳中。

    张怀安脸色猛地一变,如遭雷击,豁然起身:“怎么回事?!为何官府会突然围府?”

    不等他反应,密室房门便被猛地推开,数名宪卫持刃闯入,目光锐利,厉声喝道:“张怀安!你私蓄死士、深夜行凶、触犯国法!奉御史大人之命,拘拿你及张氏众人,即刻随我前往县衙!”

    张怀安浑身气血逆流,手脚冰凉。刹那间,他便明白了一切——刺杀行动失败了,不仅没能除掉陈砚,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引来了官府雷霆围捕。

    苦心筹谋的反扑,到头来竟是亲手将张氏宗族推入了万丈深渊。

    他踉跄后退两步,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与怨毒。数十年基业,几代人经营,竟毁在了一介寒门士子与一位巡案御史手中。

    几名宪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张怀安架起,铁链锁身。张氏一众核心族人也接连被控制,往日里作威作福的豪门子弟,此刻个个面如死灰,哀嚎不止。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张府驶出,朝着县衙方向行进。灯火映照着一串戴枷带链的人影,昔日陈留第一豪强,就此轰然倒塌。

    天色将晓,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一夜风雨,明暗交锋,杀机四起,终以邪不胜正落下帷幕。

    县衙大堂之外,百姓们已然闻讯赶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在街边。看着被押解而来的张家众人,人群中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声。数年来被豪强欺压、被官吏盘剥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

    大堂之内,苏敬之端坐主位,案上整齐摆放着三样铁证:赵成的供状、陈砚整理的全套罪册、昨夜凶徒的供词与行凶兵刃。人证物证俱全,环环相扣,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陈砚立于堂下一侧,神色淡然。从暗中收集证据,到串联百姓鸣冤,再到引蛇出洞、静待豺狼落网,一步一步,终是拨开陈留上空的层层阴霾。

    苏敬之环视堂下一众案犯,声线威严,响彻整座公堂:

    “张怀安勾结官吏,兼并民田,克扣税赋,鱼肉乡邻;私蓄死士,公然行凶,对抗国法,罪迹累累。今证据确凿,依大宋律例,秉公论处!”

    晨光照进县衙正堂,驱散了一夜黑暗。

    陈留城的积弊顽疾,在这一夜之后,终将被彻底清算。而这场搅动全城的风波,也即将迎来最终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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