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修士耐心告罄,眼见她如此不识抬举,汇聚半身灵力一拳打出,重重砸在最外围的落屏彩羽帐上,彩羽帐五色流转,猛烈晃动了片刻,瞧得时狐裳霓一阵心惊。不过幸好,这彩羽帐品级颇高,重击之下虽摇摇欲坠,但到底没有生裂损毁。
然而,这极具威胁性的一击,已将他态度表达明确,若她继续沉默,企图拖延时间,那么他将会强力突破面前的件件法器。面对如此强敌,时狐裳霓再一次心生懊悔,她到底是温室里待久了,对人心的险恶竟是一无所知。她没有想到,自己尚有世子之名,那虞梵都敢对她赶尽杀绝。如此丧心病狂之心性,可想而知,当年寄人篱下的母亲,日子会有多么艰难。
余修士沉着脸等了一会,没有等到自己预想中的答复,神色越发阴沉,他朝落屏彩羽帐一步一步靠近,杀意也随着他每一步的靠近愈发浓重,最后,他站定在彩羽帐前,粗粝的手掌紧紧贴在彩羽帐的五彩霞光之上,陡然发力——
时狐裳霓下意识揪紧了心,可预想中的法器破裂并未发生,余修士也震惊于眼前法器的纹丝不动,只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一股酥麻之意沿着丹田上涌,顷刻间,自己便觉手脚脱力,两眼一黑,随即就往后倒了下去。
黑影倒下,一个娇俏的身影自其背后显现,时狐裳霓定睛一瞧,那女子面容精致,黑衣蓝发,身上肌肤白皙不似人皮,白得发光的手臂上束着一双珠光宝气的琉璃臂钏,像是幽暗森林里幻变出来的暗夜精灵一般。只消一眼她便确认,这个女子她从未见过。
素厌笑嘻嘻地蹦跳着上前,微微弯下腰身打量着她,“你就是时狐裳霓?啧啧,果然很是平庸。”
时狐裳霓立时冷了脸,壮着胆子站了起来,“你是什么人?!敢羞辱我!”
“哟,脾气还不小,果然是锦绣花团里堆出来的世家娇儿,又无能,又傲慢。”素厌斜眼指了指地上昏睡过去的人,“怎么说我也算救了你一命,你一句感谢不说,还端起你世子的架子来训人,真不知道阿靖看中你什么了。”
看着她拿在手里把玩的芝灵氏腰牌,时狐裳霓才意识到她是芝灵靖的人,“不过奉命行事而已,当得什么谢?”说着,她将法器一一撤下,复又收回储物戒中。
素厌被她这刁蛮无礼的态度气得直磨牙,要不是她对阿靖还有大用,要不是她修为太弱容易不小心给毒死,真想叫她好好尝尝她毒灵使的手段。
时狐裳霓卸下锦澜盔甲,随即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人,见他唇色渐黑,心下一惊,“你把他毒死了??快给我解药,他还不能死!”
素厌耸着肩发出疑问,“你确定?他活过来要是再杀你,我可就不管了。我只答应阿靖过来一趟,可没打算给你当护卫,一路保护你。”
时狐裳霓蹙起眉峰,“你就没有那种分期的阶段性解药吗?就是吃了暂时不死,但必须要按时服用的保命解药。”
素厌诧异地扬了扬眉,“你还真别说,这种用来控制人的毒药亦是我的得意发明,没想到你这脑子还能想到这一层上去。”
时狐裳霓立即朝她伸手,“此人还需回虞家复命,我需要他帮我稳住虞家人,此事关乎我能否顺利继位,你应该担不起破坏芝灵氏大计的责任吧。”
说到正事上,素厌也不敢含糊,她立即上前幻出一段灵雾注入余修士的鼻腔,又取出一粒白丸弹入他的口中,见他面色渐渐恢复光泽,才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起身,将一瓶小白丸扔向了时狐裳霓,“喏,此药一日一服,切不可拖延,晚一刻都会立时毙命。”
时狐裳霓收下了小白丸,暗自腹诽此女嘴毒,做的毒药也这么毒,居然晚一刻都不行。
瞧她脸上那不服气的模样,素厌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又笑起来,“霓世子修为不怎么样,法器倒是颇多。只不过遇上实战,光有法器可保不住你的小命,今日就是最好的例子,若不是遇上我,霓世子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就又稀里糊涂地给丢了,此事若传扬出去,岂不叫人唏嘘嗤笑?”
时狐裳霓心紧了紧,握紧了拳头,“你有完没完,不要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一直容忍你的言语羞辱!”
“啧啧,你这么激动作甚,我哪里羞辱你了,我这不是在陈述事实么?”素厌轻摇着头,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样,“堂堂世子,脾气差修为差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直面自己弱点的勇气都没有。虽然你于修炼上资质平庸,但谁规定了只有资质上佳才可以修炼得好?放眼天下,资质绝佳的修士有几个?普天之下的修士,哪一个不是靠日日夜夜的苦修和坚持修炼得道?”
“只可惜,你不仅平庸,还懒惰得很,在修炼这件事上,你真是集先天不足和后天不良为一体了。”眼看着时狐裳霓脸色越来越差,素厌却仍不住口,继续往她心上捅刀子,“话说,听闻你与传说中的那位天雪小废物是好姐妹,你怎么没从人家身上学到一星半点的刻苦呢?人家还是小废物的时候,好像就日夜不辍地修炼,如今人家恢复了修炼之能,那可是一日千里得晋升,你就一点都不忌度么?”
素厌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储物臂钏取出两件物事,一件,是透明玻璃密封的流光珠子,另一件,是一瓶无色的透明液体,“人生而不同,命不同,运亦不同。你若当真了解自己,当真还想要得到时狐氏,就该知道,这日月灵藤就是最适合辅助你修炼的天灵至宝。至于这鶠木水,无色无味,食之可散化灵力,只要是坤极境以下,都会散灵回归寻常。”
时狐裳霓的手僵在半空,宛若触及雷电,立即收了回来,“你什么意思?!”
“日月灵藤,是给你的,这鶠木水,当然是给你的小姐妹的。”素厌人畜无害地笑着,好像手里拿着的,并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而是一份稀世的礼品。“你放心,此水取自魔魇渊域的无花鶠木提炼而成,效力比那九天孽水温和许多,绝不会伤及性命,只化散灵力。你那小姐妹毅力惊人,在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还能坚持修炼十余年,如此坚韧,你难道还怕她会一蹶不振不成?我只是看你刚遭逢人生巨变,命途曲折,着实可怜,所以想让你心里好受一些,既然都是好姐妹,那么让她陪着你一起从零开始,我想也不过分吧?”
说着,素厌不管不顾将明华藤种子和鶠木水塞进她手里,“东西给你了,用不用,你自己考虑吧。”
时狐裳霓呆怔着,只觉得手心一阵热一阵凉,“我凭什么信你?”
“日月灵藤你见过的啊,阿靖叮嘱我一定要给你。至于这鶠木水,你若不信,找个修为低浅的修士一试不就知道了。不过我提醒你,这分量刚好够一个人,你试药别用太多,否则药效会大减哦。”素厌双手背着,一碰一跳地往后倒退,话音刚落之际,她正好消失在院门拐角处。
——
夜里,时狐裳霓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子夜之前回到了楚宅。宅院里静谧非常,她小心翼翼从密道钻出,一露脸,就看到原初黛正负手在假山前等她。原初黛看到她平安回来,一颗心总算放下,然而她欣喜还未上脸,鼻尖就嗅到了一股不浅的血腥味,她陡然变了脸色,忙拉着裳霓看了一圈,“怎么这么重的血味,你受伤了,伤到哪里了?”
时狐裳霓想蒙混过去,忙岔开话题,先问她怎么明目张胆站在这里等。原初黛解释说楚明桐的腿经脉重塑好了,楚家为了庆祝大摆宴席,她在酒里加了点料,让羽翎卫都睡了过去。“若过了子时你还没回,我估计就要亲自去扶翼郡寻你了。”
时狐裳霓连忙竖起大拇指,一面拉着她回内院,一面夸她就是聪明。
可回到了房内,原初黛还是没有忘记她身上那厚重的血腥味,“别想蒙混过关,我感知出了你身上沾染的血味杂乱,绝不是你的血,也不是一个人的血。”
时狐裳霓支吾了小半天,见瞒不过,只好老实交待,破罐子破摔地开口,“我杀了人,还杀了不少……”
“你杀了谁?”原初黛心里一沉。
“就,虞家的人。”时狐裳霓一说出口,顿觉委屈,声音都哽咽起来,“她们根本不是人!她们那样对我娘,对我,还布下陷阱要赶尽杀绝,我岂能咽下这口气!”
原初黛皱起了眉头,又道,“你亲手杀的吗?用的法器还是灵力?有没有抹除自己的灵痕印记?虞家现下可有活口?有没有人看到你出入扶翼郡?”
被她这样一通问,时狐裳霓再也忍不住红了眼,哇哇苦着抱住了原初黛,“阿黛,你不怪我大开杀戒么?你怎么只关心我有没有留下把柄?”
原初黛好气又好笑地安抚着她,“我怪你什么,你虽然刁蛮一些,但也不是滥杀的性子,能逼得你动手,一定是她们太过分了。我们裳霓,原本是连小动物都舍不得伤害的人呢。”
时狐裳霓扑在她怀里哼唧哭了好一会才收住,末了,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委委屈屈地开口,“阿黛,你怎么这么好!”
“我的好你第一天才知道吗?真是的,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变得爱哭了。”原初黛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再次询问道,“你快想想,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对你不利的证据。”
时狐裳霓缓了会情绪,细细想了想,道,“我本来没想杀她们,让她们就这样痛快死了,真是便宜了她们!我一开始只废了虞梵夫妇的手脚,腰颈椎,我想让她们下半辈子永远躺在床上,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受尽下人的磋磨打骂,在愤恨和绝望中慢慢等死。可……余笤趁我不注意,暗自动了手脚,就把她们给直接弄死了。哦,余笤是虞兰派去虞宅护卫的,我,我用了点手段,让他叛变了。”
“既是叛变之徒,那他定然比你还希望虞家二老早点咽气,毕竟,她们多活一天,对他都是不小的威胁。那他现在人呢?”
“在他的帮助下,我了结了虞宅内院的所有护卫,和虞梵的心腹们,眼下整个虞宅都在他控制之下,我命他留守原地,尽量拖延死讯,我会回京尽快处理好一切,然后还他自由之身。”
原初黛目色微微下沉,暗道,虞家是京都时狐氏的外亲,纵然人丁脉系不多,但阿谀奉承之人绝对不少,虞家二老一死,那个余笤想要隐瞒宅中事,只能一再回绝,禁止她人上门,如此三五日还瞒得过,时间一长,定会引起怀疑的。
“你什么时候启程回去?你不能再跟着我一起去天玑城了,虞宅现在就是个引线未知长短的炮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你必须在那之前控制住时狐府全局才行。”
时狐裳霓点了点头,她也知道如今情势危急,自己不能再任性了。“明日,明日一早我就走。”
“好,我让羽翎卫护送你。”原初黛沉吟开口,“你确定芝灵氏能够保你顺利坐上家主之位吗?如果事情有变……我远在天玑城,无法及时赶到护你,万一有什么变数,你自己灵活一些,能出城就第一时间离开,如果离开不了,就去郡主府,芦苇可以帮你离开。”
时狐裳霓紧紧握住了原初黛的手,万分不舍之下,还隐有几分对自己未来的忧虑,和对阿黛的担心,她自己倒是还好,就算做不了家主,只要虞宅之事隐瞒好,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可阿黛……今日那个小毒女明里暗里怂恿她给阿黛下药,也不知这是芝灵氏的意思,还是那小毒女一时兴起的自作主张。
“阿黛,你现如今修为何境?”
原初黛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凑近低声道,“乾化期,末境。”
乾,乾化期?还,是末境?!时狐裳霓耳中似是灌入了些许风声,震得识海都晕乎了一瞬,小半晌,她的目色才渐渐恢复神采,喃喃开口,“原来阿黛修为已如此高深了。”
原初黛见她眸中氤氲起难掩的失落,拍着她的脸鼓励道,“你若肯收起玩心,认真修炼,早晚也能修至乾化境的。”
时狐裳霓暗自撇了撇嘴,玩心?她的修为低,真的跟所谓的玩心有关系么?小时候父……小时候时狐无殇教导她幻灵心法,她从白天背到黑夜,还总是出错,而虞兰呢,她打着心疼的旗号每隔一会就让人给她送来美食鲜果,时常来陪着她,也总是没一会就纵着她玩闹去了。以前不知真相,她还真以为自己是备受独一份的宠爱,可如今回想,她们一个两个,根本就没有真的打算把她培养成优秀之人。
圣京之中,人人皆知朱真氏的七七世子乖戾,芝灵氏的靖世子低调,而时狐氏的裳霓世子刁蛮任性,她们三人同是女子,又因年纪相差不大,被人提及时,少不得被拿来比较几分。
彼时,七七因为时常闯出大祸而被冠上恶名,又因其嗜睡之症愈发严重的缘故,大家对她并不如何看好。至于靖世子与她之间,坊间一直宣扬她时狐裳霓才是真正的世家贵子,天生的富贵之命,只因传言靖世子自小就被严厉要求,不论酷暑冬寒都不能休息,若修炼成绩不合格,还会被家法严惩,以至于她小小年纪,修为就那么瞩目。而她时狐裳霓呢,生来就是享福的命数,严父对她不严,慈母对她亦尤为宽恕,哥哥受的苦她不必受,哥哥的奖励她安坐家里就能白分一半,她不仅拥有世上最好的父亲母亲,还有一个什么好事都会想着她的哥哥,如此完美的人生,她这一生最大的痛苦,可能就是只能活一辈子吧。
这就是世人对她的评判,曾几何时,连她自己都暗自得意这完美无瑕的人生配置。可事实真的是这样么?
朱真七七被嗜睡怪症折磨,苏醒的时间不多,她虽极少行走于外,但只要出现于人前,其背后必定跟随朱真氏的最强战力——银枭铁骑,银枭铁骑从来都是朱真家主的随身护卫,银枭在,家主不远,铁骑现,家主已至。朱真七七自能行走,身后便跟着银枭铁骑,纵横天下,莫说无人敢伤她,就是对她不敬,你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而芝灵靖就更不用提了,她不光自己修为高深,还拥有自己的虎威营和无数私兵暗卫力量,别说旁人伤她,她随随便便收割别人九族都没人敢指摘半个字。
与之相比,她时狐裳霓哪里尊贵,哪里完美了?同是世家子,她只是吃喝用度和物质享受上远超旁人,身边几乎没有强大的护卫力量,在唯一陪伴她的妘婕为主捐躯之后,时狐氏也没有第一时间为她安排替补影卫,暗卫力量更是没有。在遇刺之后,浅棠院里外加的零星几人,还是宗老会派人看守她监视她的府兵。
时狐一家表面对她千疼万宠,每年声势浩大的生辰宴,平日里用之不尽的金银珠宝,可实际上,她连暗卫队都没有一支,自保之力无限接近于零。而这,恰恰是存活于世最最要紧的东西。阿黛早就明白这一点,无论何时何地都从来不肯懈怠,而她明明与阿黛一同长大,怎么就迟迟没有看透呢?
她深深望着原初黛,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得对,你那么优秀,我哪里能差?我一定会强大的,一定会。”
翌日,蛮奴一大早就被窗前的突兀黑影惊醒,他冷了眉眼倏地坐起,“你又来作甚?”
素厌靠在窗棂上,随意地晃动着小腿儿,歪头冲他一笑,“露山护法怎的如此不近人情,怎么说也是同门,我又生得一副沉鱼落雁之容,你作甚么每回见我都彷如如临大敌?”
“我若真不近人情,你那铅华山现已全军覆没了,此刻你岂有闲心来逗弄我?”
“说得在理,”素厌嘻嘻笑着,素手撑在窗棂上,“所以啊,我毒灵使也不是什么忘恩之人,特意给你送了份惊喜来,希望你喜欢哦。”
蛮奴目光一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冲到了她面前,同时间,屋中温度骤降,“你做了什么?”
素厌往后撩了一把长发,趁势翻身下了窗,她叉着腰冲蛮奴眨了眨眼,“既是惊喜,怎么能提前道破呢?我保证,这份礼,一定送到了你的心坎上。唉,若不是你这俊草心里已有主了,我还真愿意多享受一会你这极冰之凉呢!”
说完,她又朝蛮奴比了个心,才纵身一跃,翻出了墙外。
听得她最后那句提醒,蛮奴暗道不好,心中警铃大作,立即朝原初黛的房间赶去,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他破门而入,只瞧见原初黛刚刚饮下了一碗什么,他心神俱颤,几乎是一瞬间闪身到了她身边,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碗。
而屋里的两人都被蛮奴这莫名的举动给惊住,时狐裳霓狐疑地瞪着他,在看到他细细检查碗中剩余的羹汁之时,她才紧张地捏住了衣袖,一脸打量地望着蛮奴。“你在检查什么?你怀疑我给阿黛下毒?”
蛮奴什么都没检查出来,又望了望同时质疑看向自己的两人,只得告罪一声,道,“世子,郡主恕罪,方才厨后抓到了一个鬼祟的厨工,我担心其已然得手,所以一时冲动惊扰了。”
原初黛惊诧出声,“在这南江郡都有人要加害我?可查出其来历了?”
“属下无能,那人已服毒自尽了。”蛮奴说到毒字时,刻意加重了音,同时看了时狐裳霓一眼。时狐裳霓心头惴惴,劈手将碗躲过,“这珍珠玉子羹是我今早特意给阿黛做的,从头到尾都没有经别人的手,你这样一番检查,剩下的还怎么喝?!”
原初黛安抚着时狐裳霓,说她已尝过,味道比以前都更好,说明她御火之术更有进益了。“他只是尽自己的护卫职责,你就别怪他了。”
时狐裳霓却不依,一把扯住蛮奴的手腕就往外走,“我一早上的心血呢,熬了小三个时辰的羹!你毁了我的羹,就得赔我!”
眼看着裳霓将蛮奴强硬地拽走,原初黛舔了舔嘴角残余的甜味,心觉有些莫名其妙,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正巧这时楚明桐来,门口撞见一脸怒意的裳霓,也是不明就里,她拄着双拐慢慢挪进了屋,原初黛见状想上前扶一把,却被她拒绝,“霓世子回来了,郡主入天玑城的日程不好再耽搁,我得加紧练习,才不会拖您的后退。”
原初黛退回座位先帮她倒好茶水,“慢慢来,不急,你长久没走路,腿部肌肉退化,这都是正常的。至于去天玑城,晚几日都不碍事。你莫要操之过急,损伤了腿部筋肉才是。”
楚明桐点了点头,“郡主放心,我将来会是您手下最骁勇善战的将,绝不会允许自己身体有什么闪失。”
另一边,时狐裳霓将蛮奴拽到无人之处,阴恻恻地盯着他,“你也是芝灵氏的人?!你为何要隐瞒身份潜在阿黛身边,你想做什么?”
蛮奴冷笑,“芝灵氏?跟芝灵氏有见不得关系的,应该是霓世子您吧?我不管素厌到底给了你什么药,你交出来,我们便相安无事。”
“原来那个小毒女叫素厌啊,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时狐裳霓上下左右打量着他,“我今日启程回京,你跟我一起走,我就不揭穿你的身份,怎么样?”
“你在威胁我?”
凉意骤然袭面,时狐裳霓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退了半步,但她仍旧梗着脖子叫嚣,“你不也威胁我?我不管你对阿黛是什么心思,只要你跟那小毒女有牵扯,我就绝不会允许你留在阿黛身边。”
“呵,你我之间,谁会加害郡主,还不一定呢,”蛮奴冷眼望她,“你若真与郡主姊妹情深,可有将素厌给你毒药一事如实相告?”
时狐裳霓咬了咬牙,斥道,“你放肆!你算哪根葱,也敢来质疑我和阿黛的情谊!”
“听闻霓世子自幼与郡主交好,彼时郡主势弱,被人欺负都是依靠霓世子出手相帮,可如今风水轮流,郡主势强,霓世子的处境却大不如前,你们位置互换,世子心中难保不会有忌恨之情。”
“你放屁!”时狐裳霓气得面色发红,愤怒得指尖都怼到了蛮奴脸上,“小人就是小人!满腹腌臜心思,肚子里全是坏水!我与阿黛之间,岂是你这种小人能够揣度的!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走,我就让阿黛知道,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羽翎卫!”
蛮奴冷脸释出威压,将时狐裳霓逼得步步倒退,“那就走着瞧。”
他说完掉头就走,一个纵身跃出了楚宅,气得时狐裳霓连追了好几步,破口大骂,“修为高了不起啊!你敢用威压吓我!信不信我把小毒女的药下你饭里!”她说完狠话,犹觉不够,留在原地又越想越气,咬了咬牙,立马冲回了原初黛的房间。
原初黛见她满面怒容,小脸通红的,摇头笑着跟旁边的楚明桐打趣她,“一碗珍珠羹而已,你瞧她气成什么样了。”
楚明桐连忙站起来朝她行礼,却见时狐裳霓蹙着眉摆了摆手,让她先退下。
原初黛见状,刚要问出了什么事,就见楚明桐识趣开口,“小人已坐了一会,也该继续练习行走了,我就去外面花园里走走,郡主和世子若有事,使人唤我便是。”
等楚明桐一步一步慢慢离开,原初黛才又看向时狐裳霓,“究竟是什么事,明桐已算我的人,也不能听?”
时狐裳霓抬眼觑了觑原初黛,商量着开口,“那个,你不是说安排羽翎卫护送我回京,我,我能不能把蛮奴带走。”
原初黛愣了一瞬,缓了缓,才笑了起来,“昨夜,我担心你修为低,路途又远,生怕路上有什么意外,打算让所有羽翎卫都走一趟,护卫你回去,你却说怎么着也要留几个给我自己,尤其是阿蛮,必须留下保护我。这怎么突然改主意了?还专门要阿蛮跟你走?”
她支支吾吾小半天,终是开了口坦白,“我有一点事没跟你说实话,就是,虞宅里,我不是光靠自己说服那个余修士叛变的……是芝灵氏派了人帮我。否则,我小命只怕就交代在那了。”
“这有什么,你我关系再亲近,也终究是两个各自独立的个体,怎么可能事事事无巨细都共享呢?再说了,人都是有隐私和小秘密的,只要不是心怀不轨的隐瞒,不是有预谋的加害利用,就无伤大雅啊。”
“芝灵氏给了我害人的药,怂恿我给你用,蛮奴也知道这事,说明他跟芝灵氏也有关系。”
原初黛怔了怔,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们今日都有些异常。然后呢?”
时狐裳霓扭着衣袖,努了努嘴,“我私自昧下了那药,也没跟你说,我怕你知道了,要我销毁那害人的东西。”
原初黛扶着额无奈笑了起来,点了点她的额心,“这世上哪有什么害人的东西,害人的,从来都是人心啊。你懂得留着那药自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时狐裳霓终究没有具体细说那毒药的功效,因为她了解阿黛,阿黛做人的准则水平极高,旁人不犯她,她绝不会主动犯别人,别人犯她,她也是能恕则恕,只有触及了她的原则问题,实在罪大恶极的罪过,她才会取人性命。因为在她心里,生命是世间最崇高的存在,轻者不可触犯。
而且,阿黛还有一个极少人能够意识到且拥有的优点,那就是她真的能做到感同身受。她不会因为自己心软,就要求身边的人同她一样心软,她从来不会用旁观者的嘴,去点评受害者的委屈,她尊重生命,更尊重生命的主体性。阿黛的生机之力,让她能够体会到每一个生命体的悲欢悸动,因此也让她的情感触角比常人多出无数万倍,所以她知道,阿黛在她人的苦难和死亡面前,亦不可避免地能同感到悲伤痛苦。
她知道阿黛不会阻拦她报仇,可是她的复仇注定掺杂许多情感的折磨和生命的流逝,她不希望自己的复仇过多地影响到阿黛的情绪,所以很多事情,她选择能瞒则瞒。
“那蛮奴呢,我不能让他留在你身边,这太危险了。”时狐裳霓隐瞒了鶠木水的作用,转而说起了蛮奴的事情。
原初黛轻笑,“方才他误以为你要给我下药,不是赶来阻止了么?由此可见,他并不希望我受害。”
“那,那也不能证明他就是好人,”时狐裳霓坚持己见,“可惜他修为好高,我斗不过他。”
“你放心吧,他若想害我,这一路上处处都是机会。或许,他真与芝灵氏有勾连,但他没有选择动手,那就还不是敌人。”
“他现在没动手,不代表以后不会动手啊,你确定要留这样一个隐患在身边吗?”
原初黛笑了笑,透过窗外簇团花丛的间隙,看了眼那一抹在园中坚持不懈的努力身影,道,“裳霓,你知道一个人想要做成一件事,尤其是一件大事,一件难事,最重要的倚仗是什么么?”
时狐裳霓想了想,脱口而出,“是修为,是能力。一个人只要足够厉害,她想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不,”原初黛收回视线,看向近在咫尺的裳霓,淡淡开口,“你想要做成一件事,最重要的倚仗,是永远要记住一点,你要把自己的朋友变得多多的,把自己的敌人变得少少的。一个人再厉害,修为再高,但她单枪匹马,也做不好什么太复杂的事,尤其是当她四面都是敌人之时,她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光应对敌手,就要心疲力竭,自顾不暇。可若是她四周都是朋友,她想要做的事情,就会事半功倍,轻而易举。”
时狐裳霓难以理解,“那想要成功,就得满天下去交朋友么?这怎么可能,世人脾性千千万,怎么可能都跟同一个人合得来?”
原初黛笑笑,“朋友,只是一个代词,你可以理解成利益一致的盟友,同伴,或是志同道合的知己,姐妹兄弟。这世上,或许有永远的朋友,但不会有永恒的敌人——譬如你遇到的余修士,他一开始是你的敌人,想要置你于死地,可后来他为何成了你的帮手,帮你解决虞家人?”
时狐裳霓的眼神亮了亮,“我好像有点理解了。我只要把可以争取到的人,都变成帮助我的同盟,那么我要做的事,就有千千万万个同盟助我!是这个意思吧?”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原初黛喝了口水,欣慰笑着。
“阿黛!你可真厉害!竟能总结出如此绝妙的真理!”时狐裳霓冒着星星眼,一脸崇拜地望着原初黛。
“这也不是我原创的,是我幼时在地宫里一本红封兵书里看到的。”
时狐裳霓闻言,脸趴在桌上,嘟囔着开口,“所以你是想把蛮奴变成自己人,对吧?可那个烂冰块脾气太臭了,你打算如何收服他?”
原初黛无奈捏了捏她的脸,“你个小八卦,时候不早了,你还不启程?你回京后要应对的事情还多着呢,路上有空要多想一想怎么争取自己上位的胜率,虽然你有芝灵氏相帮,但任何时候,最靠得住的,必须是自己才行。因为别人可能会背叛你,只有你自己不会。”
“知道了知道了。”时狐裳霓嘟着嘴从她的魔爪下救出了自己的小脸蛋,拿上行李后,还不忘回头再三叮嘱她,“我不知道芝灵氏为何要对付你,回京后,我会尽量帮你打探内情,这段时间,你也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仗着修为高了,就得意忘形,轻敌也是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