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三年,九月初一。
北京城被厚重的阴云笼罩。
秋风卷着落叶越过紫禁城高耸的宫墙。
武英殿内。
今日这场军机大议,是满洲亲贵关起门来分肉的盛宴。
领兵出征的诸王贝勒、各路大军将领大都已经离京,前往各处大营整顿兵马。
留在殿内的,多是各旗留守的管旗大臣与宗室元老。
大殿正中,那幅巨大的关内州县舆图挂在架上。
多尔衮双手撑在长案边缘。
他的视线在广阔的长江、黄河之间来回游走。
“是时候开始了。”
多尔衮的声音在空旷的武英殿内回荡。
“大清入关两载,南朝以为咱们离了红衣大炮就不会打仗了!
今日,咱们就教教南边那个小皇帝,什么才是八旗的立国之本!”
他直起身,指着舆图。
“关内地域广阔,各地秋收的时令不同。
这仗的最佳时机,就是南朝百姓将米麦收割完毕,堆在打谷场上脱粒晾晒的这十几天!”
多尔衮环视众臣。
“粮不入仓,全在野外!
成百上千万石的粮食,堆积如山,搬运极为方便。
咱们的铁骑冲过去,连抢收的力气都省了,直接装车拉走!”
殿内的满洲亲贵们听到这话,喉结上下滚动,布袍碰撞声在殿内响成一片。
近一年来连吃败仗、损兵折将的憋屈,在这一刻被即将到来的劫掠狂欢冲散了大半。
正黄旗的一名固山额真跨出队列,抱拳行礼。
“摄政王,各路兵马皆已就位,这第一刀,从哪儿下?”
“山东,率先发难!”
多尔衮伸出食指,在济南府的位置一点,顺着运河线猛地往下一划拉。
“以济南为大营,大军即刻拔营,向南扫荡鲁中、鲁南!”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沂州、峄县一带。
“传令前线将领,此路大军不深入南明重兵驻扎的核心防区,绝不与南朝主力死磕!
这一路,主要目的是牵制与清野。
鲁中一带的杂粮此时刚好秋收完毕,百姓尚未入窖藏匿。”
多尔衮收紧五指。
“把拉锯地带的粮食、丁壮、妇孺,全部给本王迁入大清控制的州县!
带不走的房屋、农具,一把火全烧了!
将山东南部几百里,造成白地!
让登莱的明军失去呼应!”
说到这里,多尔衮停顿一息,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一点,是要给南明朝廷造出一个假象,大清的主攻方向在山东!
以此牢牢牵制住登莱水师。
尤其是吴三桂那条疯狗,让他趴在登莱沿海不敢动弹,绝不敢分兵南下增援江淮!”
那固山额真咧开嘴角。
“摄政王高明!
吴三桂那汉狗若是敢离开老窝,咱们就顺势把他的登莱给端了!”
多尔衮没接这句恭维,手指一转,压在了西边的河南地界。
“九月初十,第二路启动。”
多尔衮的指尖落在归德府。
“从归德出军,向东南方向进!
突破颍州、亳州防线,直入凤阳府西部!”
凤阳,那是大明的中都,是大明太祖朱元璋的龙兴之地,皇陵所在。
“南朝的运河防线,固若金汤,咱们不去碰那个硬钉子。”
多尔衮看出了众人的心思,面庞绷紧。
“凤阳府西部,历来是南朝防御的薄弱地带。
驻防的都是些地方卫所和乡勇,战力不堪一击,八旗铁骑一冲便溃。”
他双手背在身后,绕着长案缓缓踱步。
“咱们的兵锋一旦逼近凤阳皇陵,南朝那个小皇帝必定吓得夜不能寐!
历朝历代,皇陵受威胁,那是足以震动天下人心的大事!
为了保住祖宗的枯骨,南明朝廷就算拼了命,也得从运河防线上把主力调回来回援!”
多尔衮猛地停住脚步,转身逼视地图。
“只要他们敢离开坚城大炮,敢在野外驰援,咱们的铁骑就能围点打援,在平原上把他们一口口吃掉!
顺道,还能把颍州、亳州一带的粟米、大豆以及人丁抢个精光,充实大军粮秣!”
连环计,一环扣一环。先扰山东,再挟中都。
殿内的众人脸色舒缓开来,此策实施下去,南朝毫无反抗之力。
“这还只是开胃菜。”
多尔衮重新走回舆图前。
“九月二十前后,才是大清此战真正的杀招!”
所有亲贵立刻噤声,竖起耳朵。
“南朝一定会因为山东和凤阳的告急而乱作一团,朝野震动,四处调兵遣将。”
多尔衮的手指顺着山东沂州一路往下,重重戳进江苏地界。
“到时候,主力大军越过鲁苏边境,直接扑向邳州、宿迁段的运河!”
“南朝的重兵全囤在济宁和徐州这两个重镇上。
邳州到宿迁,兵力空虚,防守极为松散。
从这里突破,最容易撕开口子。”
多尔衮的手指重重按在淮安府东部,直到盐城以北的广阔水乡。
“突破之后,大军直接深入淮东!
那里是江北最核心的水稻产区,河网密布,产量极高。
九月二十,正是江淮中晚稻集中收割之时!”
多尔衮提高音量。
“东侧是黄海,南朝没有重兵;
西侧的徐州明军想要增援,至少需要两三日的路程。
咱们有充足的时间去扫荡!
抢走他们打谷场上的稻谷,掳走他们的青壮男女补充包衣和绿营!把粮仓捣烂!”
多尔衮一拳捶在案几上,茶盖跟着跳起。
“这一战,不仅要解决大清几十万兵马过冬的粮饷,更要摧毁南明江北的命脉!
饿死南朝的兵,充实大清的库!”
“杀!杀光南蛮子!抢光他们的粮!”
殿内的满洲将领彻底坐不住了,纷纷拍击甲裙。
多尔衮看着这群重新燃起斗志的八旗悍将,微微颔首。
“最后一路。”
多尔衮抬手压下殿内的声浪,手指滑向最西侧的湖广。
“九月底,从南阳、汝宁出兵,直指德安府。
不深入湖广腹地,只为牢牢牵制住湖广明军的主力,让他们眼睁睁看着江淮被咱们劫掠而无法东援!
顺便,扫荡豫南、鄂北的晚稻,填饱河南兵马的肚子。”
四路大军,错落有致。
从九月初一到九月底,四道绞索,缓缓套向南明朝廷的脖颈。
不攻坚城,专抢粮草;不拼消耗,专灭其根基。
让南朝就算有援兵也不知道往哪里支援。
多尔衮长舒一口气,胸中淤气尽扫。
这才是大清该打的仗,这才是八旗纵横天下的本钱。
只要这四路打草谷做成了,南朝就得调粮安抚平民。
若粮草不济,则饥民必生乱,届时大清的机会便来了。
“诸位!”多尔衮举起右臂。
“在!”众将齐声怒吼。
“大清的基业,就在此一举……”
“报——!”
多尔衮的话还未说完,武英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嘶哑凄厉的叫喊。
这声音透着极度的绝望与仓惶。
两名正白旗的巴牙喇架着一名驿卒进殿。
脸上满是黑灰,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皮,后背上,直挺挺地插着一面最高级别加急的黄旗。
“摄政王!摄政王!”
那驿卒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
殿内的满洲亲贵们大惊失色。
多尔衮心头剧震。
那面黄旗的制式,那是从关外,从盛京发来的最高级别急递。
大清的主力全在关内,盛京是老巢,是八旗的命脉。
“盛京出什么事了?”
多尔衮大步跨下玉阶,单手薅住驿卒的皮领子,将人半提在半空。
那驿卒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哭腔。
“主子……完了!全完了!”
驿卒紧紧抓着多尔衮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嚎叫出声。
“南朝的水师……大大小小几百艘海船,从旅顺口登了岸!辽南的金州、复州、盖州……全丢了!”
“什么?”
多尔衮五指一松。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了两步,靴底绊在玉阶上,险些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