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乾清宫。
窗外秋雨绵密。
几份军情急递摊在御案上。
传递这些文书的驿卒跑死了十几匹快马,进城时直接昏死过去。
朱由检站在案前,手指敲击着第一份急报。
“山东沂州、峄县一带,建虏大股骑兵南下。”
“不打城池,不碰要塞,专挑乡野村镇扫荡。
秋粮连着打谷场被抢空,没拉完的粮食全烧了,丁壮妇孺被用绳索串着押往北边充作包衣。”
殿内,户部尚书史可法、左督政李邦华、兵部左侍郎吕大器分列而立,无人敢接茬。
朱由检冷哼出声。
“多尔衮正面战场啃不动,开始用他们建州女真老祖宗的土法子了。”
“抢劫打草谷,这本就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史可法跨出班列,朝上躬身行礼。
“陛下!建虏这般荼毒山东百姓,地方已是人间炼狱。
臣恳请朝廷即刻下旨,命各镇坚壁清野,着令百姓携粮入城暂避!”
他声音发颤,带着焦急。
“中原的秋粮,绝不可留给建虏充当军资!”
朱由检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位户部尚书。
史可法管着大明的钱粮,爱民如子,可这方略提的实在欠缺。
“坚壁清野?”
朱由检绕过御案,踩着汉白玉阶走下丹陛,停在史可法跟前。
“史尚书,你上下嘴唇一碰,说得何其轻巧。”
“中原百姓一年的指望全在地里。
此时正值秋收,那些刚割下、甚至还没脱粒的庄稼,你要他们三五日内全部运进城池?”
“运不进去的怎么处置?”
“难道让大明的官军拿着火把,去把百姓一年的活命粮全烧个干净?”
史可法被逼退半步,嘴唇翕动两下。
“这……”
“百姓没了口粮,这个冬天怎么熬?”
朱由检逼近一步。
“中原何止百万黎民。
朝廷拿什么赈济?
难道把你户部在江南筹措的漕粮全部停在运河上,拿去填坚壁清野弄出来的窟窿?”
史可法硬着头皮拱手回禀。
“朝廷可节衣缩食,暂缓各营军饷发放,先保地方百姓周全……”
“保得住今年,保得住明年吗?”
朱由检厉声断喝,一巴掌拍在身旁的红木柱子上。
“建虏南下劫掠的大多都是骑兵!今年抢山东,明年就能去徐州转悠!后年还能在淮安打草谷!”
“大明要在几千里的江淮防线上,年年陪着他们坚壁清野?”
大殿内只有皇帝的怒斥在回荡。
“不用多尔衮派大军来打,连着几年清野,大明的国库自己就垮了!
老百姓没了活路,自己就得起兵造反!”
这便是农耕国度面对游牧骑兵最无奈的死局。
城墙挡得住红衣大炮和攻城大军,却挡不住几千几百骑的散兵游勇。
要想防,就得亲手打碎了自己的饭碗。不防,饭碗就被别人端走。
吕大器抬袖抹了一把额头,谨慎地凑上前。
“陛下,建虏骑兵势大,野战非我军所长。”
“臣以为,各路兵马当谨守城池,步步为营。
万不可贪功出战,以免中了建虏围点打援的奸计。”
这位兵部左侍郎在甘肃平过叛,知晓骑兵野战的威力。
“只要咱们守住城墙,建虏在野外抢无可抢。
等粮草断绝,他们自然会退回北面。”
“放你娘的屁!”
李邦华猛地转头,粗暴地打断了吕大器,手指快戳到了对方的鼻尖上。
“吕侍郎!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任由建虏在腹地烧杀抢掠?
等他们把江北的粮仓全吃进肚子里,养得兵强马壮,回头造出大炮来轰咱们的城墙?”
李邦华性子刚烈,压根不给同僚留面子。
“你要是怕死,现在就脱了那层皮滚回老家去!
休要在御前动摇军心!”
吕大器涨红了脸,梗起脖子回击。
“李公!下官这是老成谋国!
野外浪战一旦溃败,江北防线顷刻土崩瓦解,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
“都给朕闭嘴。”
朱由检压住嗓音,扔出一句话。
李邦华和吕大器立刻收声,退回原位。
朱由检转身走到木架上的舆图前。
防御是没有出路的。
跟着建虏的节奏走,迟早被活活耗死。
“建虏在山东虚晃一枪,根本没打算在鲁中死磕。”
朱由检屈起食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叩。
“不管建虏在何处出招,他们都会往江淮抢上一手!”
“那里有最丰饶的秋粮,有最密集的人口。
建虏这是冲着大明复兴的根基来的!”
朱由检转过身。
“防不住,那就打出去!以攻代守,攻其必救!”
天子看向兵部左侍郎,语速猛然加快,字字铿锵。
“传旨!八百里加急,行文湖广与川陕前线!”
“命北伐营李过即刻集结主力,全线出击!向南阳发起猛攻!
就算啃不下南阳,也要给朕摆出踏平河南的架势!”
“命靖虏营张献忠,即刻出兵,猛攻汉中!”
提到张献忠,朱由检眼底杀机浮现。
“传朕的口谕给张献忠,世袭罔替的靖虏侯铁券,朕就摆在汉中城头上。
打下来,他老张家世世代代都是大明的侯爷!”
“这两营要是敢有半点推脱避战,朕先褫夺了他们的官职,全军将佐依军法处置!”
李邦华重重抱拳。
“陛下圣明!
猛攻南阳与汉中,建虏若不撤兵回援,他们在西线的后路就要被彻底切断!”
“不够。”
朱由检转向东线防区。
“兵部行文马士英,由他统一调遣江北四镇。”
“高杰、黄得功等人手底下的兵,绝不许给朕缩在城里当王八!”
“步卒依托城池要塞死守不退。”
“江北四镇的骑兵精锐,全部撒出去!
不许结成大阵去打硬仗,化整为零,各部为战!”
“只要建虏敢分兵去乡野打草谷,就给朕扑上去撕咬!
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不能让建虏安安稳稳带走一粒粮食!”
只有把水搅浑,把治安战打成烂泥潭,才能迟滞清军在平原上的推进速度。
“徐州乃运河咽喉,重中之重。”
朱由检继续下发军令。
“命定西侯唐通,率本部精锐骑兵即刻北上,火速驰援徐州防线!”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凤阳府的位置。
大明中都,太祖皇陵所在。
多尔衮绝不会放过这个能震动大明天下人心的政治筹码。
“传令惠安侯张庆臻,抽调京营中的云骑营五千精锐,连夜开拔,进驻凤阳府。”
“中都皇陵若受惊扰,朕拿他试问!”
一番雷厉风行的军令布置下来,大殿内的群臣终于找回了几分主心骨。
朱由检走回龙书案后,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另拟一道旨意。”
“着李定国署理云骑营游击,随营出征。
充作凤阳防线的机动部队,随时策应。”
李邦华听得直皱眉,上前劝谏。
“陛下,李定国乃流寇降将。
虽有些悍勇,可他初入燕云军参赞不久,尚未熟稔天子亲军的营伍阵法。”
“破格拔擢署理游击,随京营出征,恐难压服军心……底下的士卒也不会听命于他。”
“朕让他去,就是要看看,他在燕云军里到底学没学到真本事。”
朱由检放下茶盏,瓷器磕碰出脆响。
“陕北军出身,最擅长在平原山林里穿插机动。”
“让他去看看建虏对我中华百姓是如何的残忍!”
朱由检双手负在身后,看向殿外绵绵不绝的秋雨。
“多尔衮想用打草谷耗死大明?”
“那就看谁的底子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