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卷着浓烟直冲云霄。
粮车在秋风中哔哔剥剥爆裂,烈焰裹挟刺鼻焦糊味。
“撤!往西南撤!”
李定国一勒马缰,长刀斜指地面,黏稠的血水顺着刀尖滴答坠入焦土。
呜——呜——
苍凉凄厉的牛角号自北面旷野吹响。
紧接着,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皮跟着剧烈震颤。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大队漫过浅坡。
满洲正红旗与镶红旗的精锐披甲压上来了。
“建奴主力!少说上千!”
李把总策马后撤,大吼出声。
“别乱!”
李定国提嗓断喝,压住阵型骚动。
“孙把总带两百骑护着百姓前头走!其余人,随我交替掩护,且战且退!”
被解救的百姓手无寸铁,拼了命迈开双腿奔逃,可血肉之躯哪里跑得过战马。
大半人早被驱赶了两个时辰,双腿发软,踉踉跄跄栽进泥水,哭喊连天。
“放箭!压上去!”清军阵前,甲喇额真挥刀厉喝。
密集重箭破空而至,激起瘆人尖啸。
十几个落在后头的青壮当场被重箭贯穿后背,惨嚎扑倒。
一名云骑营老卒,弯腰去拽一个倒地的少年。
斜里一柄狼牙马枪猛地掼来,直接将那老卒连人带甲挑穿,重重摔落马下。
“结阵!燧发短铳,放!”
李定国亲率三百精骑回身反冲,短铳在四十步外爆出一排白烟。
冲在最前的几名八旗披甲中弹,连人带马翻滚倾覆,将后方的冲势生生阻断一截。
清军两翼骑兵迅速散开,呈半月形朝明军后卫包抄。
身后的旷野平坦开阔,无险可守,更无半个友军的影子。
淮水北岸,只有这一千骑兵孤悬在外。
明军阵型被压缩得越来越紧,数度险些被建虏铁骑拦腰斩断。
“将军!顶不住了!”
王铁身上挂了两处彩,战马肋部翻着大口子,血流如注。
“鞑子两翼包抄上来了,再不走,一千弟兄全得陷死在这!”
李定国回头望去。
几百名奔逃的百姓拉成了一条长长的溃线。
前头脚力好的、年轻力壮的正拼命靠近县城方向的官道;
后头还有几十个跑得慢的汉子,正被清军游骑围杀。
一名清军怪叫着挥刀,将一个跌倒汉子的头颅斩飞;
另一人被长矛牢牢钉在地上,四肢疯狂抽搐。
回身救他们,整个云骑营后卫就会被建虏彻底咬死,全军覆灭。
“走!”
李定国大声吼出一个字。
“全军疾行,脱离接触!走啊!”
李定国一刀劈开迎面射来的羽箭,战马长嘶,加快速度。
不能回头。
身后传来的哀嚎渐渐被风声掩盖。
落在最后的同胞,成了拖延清军锋芒的代价。
云骑营护送前头跑出来的百姓,借着火场浓烟与起伏地形狂奔。
脱战后,将百姓拉到战马背上,终于在日落时分撤入一处守备土堡。
暮色苍茫。
土堡外的麦场升起几堆干柴火。夜风如刀,堡旗猎猎作响。
浑身浴血的将士三三两两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与草药味。
“回禀李游击。”
营中督政官头戴铁盔,身上套着轻甲。
手里捧着一本记功册,借着火光开口道:
“战损核点清楚了。”
李定国靠在夯土堡墙上,单手用布条缠绕虎口,抬眼看去:“讲。”
“战死八十三人,重伤十七人,轻伤一百一十四人。”
督政官压低嗓音。
四周低声呻吟的伤兵,齐刷刷的停住了声响。
一千精骑出战,折损两成多。
“斩获呢?”孙把总哑着嗓子插话。
“混战焚烧,估摸着宰了两百多建虏,毁了运粮车七十余辆。”
督政官脸色难看。
“只是……撤得太急,咱们只割了二十几颗建虏首级。
缴获的战马也多在乱军中惊散了。
在大明会典里,没有首级,所谓“斩杀两百余”通通只能算阵前估算。
报到兵部和都察院,最多按“击溃”记一笔虚功,银钱封赏只能拿个零头。
“那……咱们拼死抢回来的百姓呢?”
王铁捂着缠满白布的胳膊,急切追问。
督政官合上册子,长叹一声:
“救回百姓共二百一十六人。成丁一百五十二名,妇人和半大孩子共计六十四名。
已经让堡内安排人出来,给了口稀粥,明天移送到就近的县城安置。”
麦场边上,两百多名死里逃生的百姓正挤在墙角。
劫后余生的汉子抱头痛哭,妇人瑟瑟发抖。
也有朝着明军的方向跪伏在地,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嘴里连呼菩萨保佑、将军大恩。
感恩的哭声在秋风中分外清晰。
将士们却无一人笑得出来。
督政官看向李定国:
“李将军,按《大明会典》万历四年议定规制:
凡官军临阵击败贼伙、夺回被虏男子成丁强壮者,每名赏银一两;
十五岁以下并妇女,每名赏银五钱。”
“一百五十二名成丁,折银一百五十二两。”
“六十四名妇孺,折银三十二两。”
“合计,一百八十四两银子。”
督政官迎着李定国的目光,继续念出那段不讲情面的律条:
“会典另有明文:
通计部下夺回被虏,至一百名口者,本管将官升署一级;
三百名口以上,实授一级;不及数者,不升。”
“将军救回二百余口,未满三百之数,按制,不予实授,仅录名备查。”
“至于下头弟兄……”
督政官移开视线,不敢看四周刀锋般的目光。
“全营拼死打这一场,算上焚烧粮草击溃建虏,带回来的首级。
发到手里的赏银,核算下来,不超过一千七百两。”
一千七百两银子。
折了八十三条人命,伤了一百四十多号弟兄。
这笔账,跟头一仗伏击三十个建虏斥候几乎一样。
那一仗,他们割了三十颗真鞑子首级,牵回二十二匹战马。
按天子赏格,一颗满洲真鞑首级折银五十两,三十颗便是一千五百两雪花银。
三十颗死人头,值一千五百两。
但两百多条大明活人命,只值一百多两。
几个年轻新卒呆坐在地,眼底血色褪去,透着彻骨的茫然。
打仗为了什么?
教头在操场上喊的是杀敌立功、封妻荫子。
大家想的是军功,盼的是赏银拿回家,给老娘添件冬衣。
保民,不值钱。
杀人割头,才值钱。
“去他娘的!”
一个断指老卒啐出唾沫,将短刀狠掼在泥地上。
“朝廷规矩,人命还不如鞑子脖子上那根毛金贵!”
无人接话。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升腾,转瞬被黑夜吞噬。
王铁顶着血红的眼眶,走到麦场边缘的草席前。
那里躺着二十几具遗体,更多的人,连尸骨都丢在了战场。
王铁蹲下身,抖着手掀开一张白布。里面是张惨白干瘪的脸。
那是个十九岁的汉子,叫八狗子,一路跟着李定国从四川来到南京的亲兵。
在死人堆里滚过,在江汉水洼里趟过,今天却死在淮北荒野上。
身体插着两箭,临死前,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绳,那是他刚从一个大明农妇腕子上砍断的。
“二爷。”
王铁跪在草席旁,喉咙里滚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狗子没了。朝廷给咱这些降卒的抚恤,够不够给他娘买副薄皮棺材?”
李定国大步走到那排尸体前。
大掌抚下,合拢了八狗子大睁的双眼。
少年脸颊上的血泪已经结痂,皮肉已经冰凉。
麦场另一端,获救百姓里时不时传出几声“青天大老爷”、“再生父母”的喊声在夜风里回荡。
值吗?
抗总督军令,拿八十几个弟兄的命,换回两百多口活人。
按大明官场老将的算盘,这仗愚不可及。
大明的绝大多数总兵,比如那天在总督府的刘泽清,他绝不会打。
在他们眼里,流民死光了地里还能长出来。
手里的兵、兜里的银、兵部的军功册,才是立命之本。
李定国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已经看不到的原野。
夜风呼啸,吹卷残破的赤红披风。
那双眼眸映着跳动火光,一点点凝重。
“把阵亡弟兄的名字,一个不漏全记下。”
李定国转过身。
“赏银不够,抚恤不够,我李定国拿俸禄贴,拿回京后的功赏贴。”
他扫过冻得发抖的百姓,扫过麦场上神色各异的兵卒。
右手一抬,按住腰间带血长刀。
一字一顿:
“咱们今天流的血,百姓记着,这片土地记着!”
“拿布擦干刀上的血,备足弹药!”
他环顾四周。
“这土地上,还有同胞需要咱们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