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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6章 等回去了我也要收个徒弟

    等周牧云三人吃完午饭,孙德顺跨上那辆掉了半块黑漆的二八大杠,车把缠着的旧胶布磨得起了毛边,车圈上还沾着晨露蹭的泥点。他回头冲赶马车的周牧云扬了扬下巴:“周大夫,咱动身吧?这山路绕得很,得赶在黑透前扎到前沟大队。”

    周牧云攥紧马缰绳应声点头,鞭梢轻轻扫了下马屁股:“好,孙主任你前头慢些,我这车稳当,跟不丢。”

    出了公社街面没二里地,平整的土路就换成了山道,坑坑洼洼深浅不一,车轮碾上去哐当直晃。起先那段缓坡,孙德顺还能弓着腰蹬车往前窜,可刚翻过第一个山包,一道绵长的慢坡就横在了眼前。他卯足劲蹬了两下,车链子吱呀一声打滑,人差点从车座上栽下来,只能赶紧脚沾地,扶着车把大口喘气。

    “这破路,看着不陡,架不住一个坡接一个坡,铁人也扛不住。”孙德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棉衣里面的衬衫已经湿得透透的。

    周牧云正好牵着马从后头走上来——方才那道坡太陡,他怕驮着东西的马吃力,早早就下了车辕,攥着缰绳步行。他闻言道:“要不歇两分钟?这山路急不得。”

    “歇不得。”孙德顺摆着手,扶着车把一步步往上挪,“这一路翻三道梁,歇起来就没头了。真等天黑透了,山里夜路滑,更容易出事。”

    往后的路果然全是起起伏伏的坡道,上坡得咬牙使劲,下坡得攥紧车闸,碎石子路滑得很,稍不留神车把就往一边歪。孙德顺骑不了百步就得下来推车,到后来索性连车座都不沾了,全程推着走,两条腿沉得像绑了石块。周牧云也大半路程都牵着马走,遇着坑洼陡处还得搭手扶住车辕,免得车上的东西晃下来。

    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沉,把山影拉得越来越长,风里渐渐带了山涧的凉意。中途只在山泉边歇了十分钟喝了口水,众人一路没敢多停,直走到天边的晚霞烧成了暗红色,远处山坳里终于露出一片黑压压的土坯屋顶,孙德顺才长出了一口气:“到了,就是前沟大队。”

    村口早早就站着个人,背着手来回踱步,正是前沟大队的张书记。远远望见两个人影,他立马大步迎了上来,嗓门亮得能传遍半条村:“哎呀孙主任!可把你们盼来了!我这都等快一个钟头了,就怕你们摸黑走错了山岔子!”

    “老张啊,等久了吧。”孙德顺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上前跟对方握了握手,侧身让过周牧云,“这位就是周牧云周医生,以后咱们大队的医务室,就全靠他张罗了。”

    张书记连忙看向周牧云,脸上堆着实打实的笑,伸手就要去接他手里的马缰绳:“周医生你好你好!公社的通知两天前就到了,我们全队都盼着呢!快往里走,住处都收拾妥当了,保管干净暖和。”

    三人赶着马车往村里走,没几步就到了大队部旁的两间隔间土坯房。张书记掏出铜钥匙开了锁,掀开门帘,一股晒过的干草清香扑面而来。

    “就这两间,条件有点简陋,希望你们不要介意啊。”张书记指着屋里的土炕道,“早上我让队里的妇女换了新苇席,铺了厚干草,夜里烧把柴火,暖得很。以后周医生你再来巡查、坐诊,就住这儿,钥匙给你留一把,随来随住,不用跟谁打招呼。”

    周牧云扫了一眼屋子,墙面是新刷的白灰,炕桌上摆着个干净的搪瓷缸,墙角还立着个木柜子,收拾得整整齐齐。他点头道:“多谢张书记费心,这样就很好。”

    “跟我客气啥!”张书记摆着手,“你是来给咱大队帮忙的,哪能让你受委屈。先歇口气,饭菜都在大队部备好了,就等你们上桌。”

    进了大队部的里屋,方桌上已经摆好了四样菜,冒着腾腾的热气。一碗炒鸡蛋黄澄澄的油光发亮,一盘炖腊肉咸香扑鼻,还有一碟腌山野菜和一碗土豆炖豆角,边上摞着一圈焦黄的玉米贴饼子,陶盆里盛着稠乎乎的小米粥。

    “快坐快坐!”张书记拿起暖壶,给两人各倒了满满一搪瓷缸的酒,“山里条件有限,就这点家常东西,你们别嫌弃。”

    孙德顺拿起筷子先夹了块腊肉,嚼了两口就笑了:“老张你这还叫条件有限?我在公社食堂,一天到晚就是白菜萝卜见不着油星子,你这儿腊肉鸡蛋都摆上了,吃得比公社还好!”

    “这不是知道周医生头回来嘛。”张书记笑着给周牧云递了个热乎的贴饼子,“平时我们也舍不得动,腊肉还是去年过年杀的年猪,一直吊在房梁上留着。周医生你尝尝,这鸡蛋都是队里散养的柴鸡下的,香得很。还有你们二位,别客气。”

    周牧云接过饼子道了声谢,一口咬下去,饼子带着焦香的锅巴味,就着咸香的腊肉,确实比公社食堂寡淡的大锅菜对味。饭桌上张书记不停问着医务室的筹备打算,说队里的壮劳力随时听调,要平整地基、搬砖运料只管开口。孙德顺边吃边跟他交代县里和公社的要求,几人就着热粥热菜,一直吃到窗外完全黑透,山风刮得窗纸呼呼响,屋里却暖烘烘的满是人气。

    夜色浸满了山坳,屋里的煤油灯挑着灯花,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窗外山风卷着松涛呼呼地刮。赶了一整天山路,李建华坐在炕沿边揉着发酸的小腿肚,侧头看向周牧云:“牧云,咱们接下来怎么打算?心里有数了没?”

    周牧云闻言抬了抬头,语气沉稳:“明天一早先去找张书记,把大队里备选的几处场地都挨个走一遍。医务室得挑离村民住处近、地势高不返潮的地方,采光也得好,以后摆药柜、设诊台都方便。看完场地,再找队里的赤脚医生碰个头,问问村里平常多发什么毛病,现有的药材、药具还剩多少,摸摸底,也看看对方的底子,以后搭伙行医心里也有数。”

    “行,你来那排就好。”

    “今天翻了一天山,骨头都快颠散了,洗漱完就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天事不少。”

    话音刚落,门帘轻轻一掀,陈石端着满满一木盆热水走了进来,步子稳稳当当,盆里的水半点没洒出来。他把木盆搁在墙角的木架上,又递过叠得整齐的粗布巾,小声道:“师父,水兑好了,温度刚好,您洗漱吧。”

    李建华瞅着这一幕,忍不住啧啧两声,冲周牧云挤了挤眼睛:“可以啊牧云,有徒弟就是不一样。咱们俩累得跟散了架似的,连抬胳膊的劲儿都快没了,你这儿徒弟早把热水都伺候到跟前了,现成的热洗脸水,多省心。”

    他说着故意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等回了大队,我也得物色个机灵靠谱的小伙子收了当徒弟,别的不求,能天天给我打盆热水、跑个腿递个东西,我都知足。这没徒弟的,大晚上还得自己摸黑去井边打水,跟你一比,我这也太惨了点。”

    周牧云失笑,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陈石:“这孩子心细,惯是勤快。”

    “勤快是一方面,也得你教得好。”李建华笑着摆摆手,抓起自己的搪瓷盆往门口走,“不羡慕你了,我赶紧打水去。”

    门帘一掀一落,外头的凉意钻进来半分,很快又被屋里的暖气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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