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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美军武官手里的咖啡杯,摔在了白市驿的停机坪上

    上午九点,白市驿军用机场的雨势渐渐收拢,化作了一层黏稠湿冷的铅灰色薄雾。

    在一号机库旁的美军驻华联合军事顾问团专属小会议室内,厚重的暖气管正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中混合着古巴雪茄特有的醇苦香气、现磨哥伦比亚咖啡的浓烈焦香,以及军用发电机排出的淡淡柴油味。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气氛泾渭分明。

    戴笠披着少将军呢大衣端坐在主位右侧,手里转动着一支黑色派克钢笔,面沉似水。郑耀先身穿笔挺的黄呢军服,肩头那一颗金光璀璨的将星在吊灯下折射着冰冷的光芒,身躯挺拔如枪,静静坐在戴笠下首。

    而在桌子的另一侧,三名身穿美陆军土黄色常服的高级军官正斜靠在真皮软椅上。

    为首的一人约莫五十岁出头,身材魁梧,鹰钩鼻,眼角布满风霜雕刻出的深刻皱纹,正是美国驻华大使馆陆军兼陆航高级武官戴维·包瑞德陆航上校。

    包瑞德左手托着一只镶金边的白色骨瓷咖啡杯,右手食指极有节奏地在桌上铺着的那叠九七式红密译稿复印件上轻轻敲击着。他那张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面孔上,挂着一抹外交官惯常的礼貌笑容,但那双浅蓝色的瞳孔深处,流露出的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戴将军,还有这位年轻英俊的郑将军。”

    包瑞德用一口带着浓重华北口音的流利汉语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调侃:

    “不得不承认,你们军统局的特工在编排故事方面的想象力,比好莱坞的编剧还要丰富得多。”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耸了耸肩膀:

    “一支由六艘重型航空母舰组成的大型舰队,带领战列舰、巡洋舰和驱逐舰,要在波涛汹涌的北太平洋上航行整整三千海里,期间不发出一声无线电信号,还要跨越美国海军第十四海军军区的重重巡逻警戒线,最后把炸弹扔在夏威夷珍珠港的战列舰甲板上?”

    包瑞德放下咖啡杯,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微笑着摇了摇头:

    “上帝啊,这简直是一出荒诞不经的神话剧。郑将军,你难道真的认为,大日本帝国的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是一个敢于同时向世界第一工业强国和英国皇家海军拔出武士刀的疯子吗?”

    坐在包瑞德身旁的美军海军驻远东情报代表赫尔利中校也跟着笑了起来,抽出一口白色的雪茄烟雾,操着美式英语附和道:

    “包瑞德上校说得很客气。说实话,戴将军,过去半年里,你们国民政府军令部已经先后三次向我们通报过所谓‘日军即将北上进攻苏联’或者‘日军即将跨海远征澳大利亚’的所谓战略绝密。可事实证明,这些不过是你们为了向华盛顿国会山申请更多‘租借法案’物资而制造的政治游说筹码。”

    赫尔利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眼神轻慢地斜睨着郑耀先:

    “夏威夷是美利坚合众国在太平洋的心脏,瓦胡岛上的珍珠港更是世界上最坚固的海军要塞。我们在福特岛、卡内奥赫和希卡姆机场部署了数百架P-36和B-17空中堡垒,我们在山顶安装了全世界最先进的美制二七零型雷达远程对空无线电测向仪,任何未经允许靠近瓦胡岛两百海里范围内的敌对飞行物,都会在三分钟之内被撕成碎片!”

    赫尔利讥讽地咧了咧嘴:

    “郑将军,你或许是个优秀的暗杀专家或者审讯高手,但你根本不懂现代海空军的体系化防御。你指望凭一份从货车顶上捡来的日文废纸,就让我们五角大楼把太平洋舰队调入一级战备?这不仅是对马歇尔将军专业素养的侮辱,更是对合众国海军力量的无知!”

    面对两名美军高官近乎羞辱的轻慢与嘲讽,戴笠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搭在桌沿的手指骤然捏紧,手背上青筋暴凸。

    在陪都山城,还没有人敢当着他戴雨农的面如此放肆!

    然而,正当戴笠胸中的怒火几乎要按捺不住的瞬间,坐在下首的郑耀先,却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轻笑。

    那笑声清冷、从容,甚至带着一种仿佛在看着一群三岁顽童炫耀木剑般的悲悯与戏谑。

    郑耀先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理会面带冷笑的赫尔利,也没有去看脸色渐沉的包瑞德,而是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走到了会议室正前方挂着的那张巨大的北太平洋洋流与航空海图前。

    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几双眼睛下意识地聚集在了郑耀先身上。

    郑耀先探手从桌上的笔筒里取出一支极细的特种红蓝铅笔,摘掉笔帽,转身面对包瑞德,嘴里吐出的却是一口地道醇厚、带着浓重波士顿上流社会沙龙腔调的高阶美式英语:

    “包瑞德上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曾在西点军校主修过参谋军事学,甚至在菲律宾群岛服役过整整五年。”

    流利优雅的波士顿口音一出,包瑞德和赫尔利的眼神同时狠狠震荡了一下,原本轻蔑的坐姿不由自主地微微收敛。

    郑耀先眼神冰冷如霜,手中的铅笔尖猛地戳在海图正中央的夏威夷群岛瓦胡岛上:

    “方才赫尔利中校提到,美军在瓦胡岛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美制二七零型雷达远程对空警戒雷达’,对吗?”

    赫尔利冷哼一声:“当然!那是麻省理工学院最伟大的发明!”

    “很好。”

    郑耀先嘴角扬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手中的铅笔在瓦胡岛北面的欧帕纳角雷达站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那么请问赫尔利中校,驻守在欧帕纳角第515雷达连的那台美制二七零型雷达型车载雷达,其有效天线仰角是多少?盲区覆盖范围又是多少?!”

    赫尔利表情一僵,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郑耀先甚至没有给他思考的喘息机会,语速平稳而冰冷,如同连珠炮般砸向全场:

    “它在正北方向一百一十海里处,因为考艾岛与瓦胡岛北岭山脉的自然遮挡,存在着一个整整二十五度到三十五度的低空雷达仰角盲区!”

    “只要日军舰载机群在距离瓦胡岛两百海里的海域起飞,将飞行高度压低在海平面上方两百米以下超低空掠海突防,你们引以为傲的麻省理工雷达屏幕上,除了一片翻滚的海浪杂波,连一粒日本鸟屎都侦测不到!!”

    “轰!”

    包瑞德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扣!

    作为陆航高级武官,他当然清楚雷达存在低空盲区,但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远在重重大山深处的中国军统特工,竟然能将美军驻夏威夷最绝密雷达站的地形盲区角度,背得比夏威夷守备司令部的参谋还要精准!

    郑耀先手中红蓝铅笔再度一划,红线如同一把手术刀,死死切在珍珠港内侧的福特岛战列舰锚地上:

    “至于你说的‘固若金汤的太平洋舰队’,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赫尔利中校,今天正好是星期六,如果按照你们第十四海军军区金梅尔司令官签发的战备防务条例,每逢周末清晨,为了让水兵参加礼拜和休假,珍珠港内所有的防鱼雷阻拦网全部开启通航,战列舰上的高射炮防空阵位弹药箱全部落锁,各舰值班防空观察哨缩减三分之二!”

    “八艘重型战列舰并排紧挨着停靠在战舰大道的浮码头两侧,每一艘战舰之间的间距不到四十米!只要日军的九七舰攻鱼雷机贴着海面扑进来,根本不需要什么高超的瞄准技巧,闭着眼睛扔下机载鱼雷,就能在两分钟之内,把你们的加利福尼亚号、俄克拉荷马号和亚利桑那号打成海底的钢铁棺材!!”

    郑耀先猛然逼近会议桌,身躯如山岳倾塌般压向包瑞德,声音不高,却如同滚雷炸响:

    “再看看你们自以为无懈可击的海上巡逻!”

    “美军驻夏威夷的第十二巡逻联队,拥有整整八十架卡特琳娜PBY远程水上巡逻机,但为了节省航空发动机机械磨损与航油配额,你们每天清晨的巡航扇面,仅仅覆盖瓦胡岛以南和以西两百海里!至于气候恶劣、常年大风暴的西北偏北扇区,你们每周例行巡逻的次数,只有可怜的一次半!!”

    “而日本人手里的这张联合舰队海图上,六艘航母的前进航线,恰恰选在北太平洋北纬四十度的暴风雨航道上,沿着你们雷达的死角、巡逻机的盲区,借着大雾的掩护一路潜伏南下!”

    郑耀先从密码箱里猛然抽出一张泛黄的日军水文手抄本,狠狠甩在包瑞德的鼻尖前方: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

    “这是日军从你们檀香山领事馆特工吉川猛夫手里买到的水文浮标!经度西经157度58分,纬度北纬21度21分!连珍珠港内水深只有十二米、美军自以为鱼雷扔下去会一头扎进烂泥里的水深数据,日本人都在尾翼上焊死了木制水平平衡舵,做好了浅水鱼雷测试!!”

    “如果这叫政治游说筹码,包瑞德上校,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叫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

    字字如重锤,句句带血!

    每一组经纬度,每一个防务代码,每一处美军自以为只有五角大楼核心幕僚才知道的防务死穴,就这样被眼前这位年轻的中国少将,毫无保留、血淋淋地当场生撕开来!

    静!

    整座会议室内死寂得能听到雪茄烟灰跌落在地毯上的微弱声响。

    包瑞德原本红润健康的脸庞,在这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得如同一张浸透了雨水的白纸!

    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眼神中最初的傲慢、戏谑与怀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灵魂出窍般的极度惊骇与狂乱!

    他死死盯着海图上那道直插心脏的红线,脑海中疯狂地复盘着夏威夷真实的布防态势,越推演,他背脊上的寒毛便根根倒竖,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湿透了他的衬衫内衣!

    全对!

    欧帕纳角的山体雷达盲区是对的!

    周末战舰大道松懈停靠是对的!

    卡特琳娜水上飞机的巡航盲区是对的!

    甚至连珍珠港十二米水深无法防范改装浅水鱼雷这一绝密死穴,眼前这个中国特工,竟然也一字不差地全说中了!

    “啪嗒!”

    包瑞德左手手腕猛地剧烈痉挛了一下,那只端在掌心里的镶金边骨瓷咖啡杯再也无法维持平衡,脱手而飞!

    “哗啦,!!”

    滚烫浓黑的咖啡泼洒在包瑞德土黄色军裤的裤腿上,精致的骨瓷杯在水泥地面上砸得粉碎,瓷片四溅横飞,热气升腾!

    但这位身经百战的美国陆军上校,却连痛哼一声都未发出,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椅子上,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一旁的赫尔利中校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含在嘴里的雪茄扑通一声掉在了桌面上,烫焦了一角公文纸,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失声尖叫:

    “上帝啊……这是真的……如果日本人真的这么干,太平洋舰队会在两个小时内全军覆没!整个西海岸将门户大开!!”

    戴笠冷眼旁观着两名美军高官失魂落魄的丑态,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绽开了一抹扬眉吐气、冰冷如刀的快意狞笑。

    郑耀先把玩着手中的红蓝铅笔,反手将其插回桌上的笔筒中,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与淡漠,淡淡地扫视着惊魂未定的包瑞德:

    “包瑞德上校,你的咖啡洒了。”

    包瑞德猛然惊醒,一把推开椅子,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将身后的实木衣架撞翻在地。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国武官的风度,甚至顾不上裤腿上被烫得生疼的皮肤,双手抓起桌上的海图与红密译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郑将军……戴将军……我为我刚才的狂妄与愚蠢,向二位、向中国情报部门致以最诚挚的道歉!”

    包瑞德抓起墙上的红色磁石电话,近乎咆哮般对着听筒吼道:

    “给我接华盛顿!走陆军部与海军部联合特急波段!立刻接通马歇尔将军办公室和夏威夷金梅尔司令部!”

    “加注特级最高紧急代号,‘红色警报·太平洋’!立刻!马上!!”

    会议室外,暴雨已经停歇。

    郑耀先与戴笠并肩走出白市驿会议室的大门,冰冷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机库内浓烈的火药与咖啡焦味。

    戴笠转过头,看着神色平静从容的郑耀先,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激赏与惊叹:

    “老六啊老六,你刚才那一手,简直比在正面战场上打垮日本人一个师团还要痛快!那两个狂得没边的美国佬,刚才眼珠子都快掉在裤裆里了!”

    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透过青白的烟雾,望着跑道尽头翻滚的江云,淡淡一笑:

    “老板,美国人的傲慢是骨子里的,我们虽然打翻了他的咖啡杯,但大洋彼岸白宫那帮政客,在真正挨炸之前,依然未必肯全盘相信。这份大礼送出去了,该着急的是他们。”

    戴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委座那边我已经命人回电报捷,你立了头功,局里给你记特等功勋,这几天你好好在山城歇一歇,想去哪玩,要什么车马,尽管开口!”

    “谢老板。”

    郑耀先吸了一口烟,微微侧过身,对紧紧跟在身后的赵简之低声吩咐道:

    “简之,今天下午我不回罗家湾,任何人问起来,就说我滇西旧伤发作,需要闭门调理。”

    “去把我在十八梯寄存的那身旧大衣取来,车停在两路口,谁也别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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