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帽山麓的晨雾尚未散尽,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隆隆炮声,已然如滚雷般再次将天幕撕裂。
九龙半岛的硝烟尚未平息,日军第二十三军的重炮兵联队,便已将大口径加农炮的冰冷炮管,齐齐对准了海峡对岸那座孤悬于惊涛骇浪中的香港岛。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自清晨六点起便从未停歇。
中环皇后大道中的柏油路面上,早被炸出了一个又一个深达数米的焦黑弹坑,自来水管破裂喷涌出的浑浊水柱,混合着建筑残骸坍塌扬起的灰白石灰粉尘,在整条街道上弥漫成一片刺鼻的惨雾。
街道两侧,昔日车水马龙的洋行、金铺、高档西餐厅大门洞开,被冲击波震碎的橱窗玻璃铺满了整条街巷,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脆响。
沿街的商铺招牌摇摇欲坠,英国汇丰银行、有利银行的大楼外墙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片划痕。
英军设在遮打花园外围的沙袋掩体早已被航弹夷为平地,几具穿着土黄色军服的印籍雇佣兵尸体倒在倒塌的铁栏杆旁,头盔滚落在瓦砾堆里,早无人过问。
一辆黑色奥斯汀轿车顶着漫天飞舞的焦黑纸灰与瓦砾碎屑,在残破的街道上疯狂打轮狂飙。
车轮压过路面上未熄灭的燃烧弹残骸,带起一串焦臭的白烟,最终在一阵刺耳的刹车摩擦声中,死死刹在了皇后大道中段一座巍峨森严的罗马式花岗岩巨石大厦前,渣打银行香港总行!
车门嘭的一声被暴力推开。
郑耀先裹着那件沾满九龙战火硝烟的黑色毛呢大氅,迈开长腿从副驾驶座稳稳踏下。
他的面容在漫天灰黑的烟尘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冷冷扫视着大楼外墙那些被机枪子弹啃咬出的累累凹坑。
身后,赵简之拎着两支装满二十发弹匣的德制毛瑟冲锋手枪,黑铁塔般的身躯紧随其后钻出车厢,眼神如狼似虎地警戒着街道两侧每一个可能藏匿冷枪的屋顶窗口。
“六哥,这帮英国佬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赵简之朝着路旁吐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恶狠狠地骂道:
“九龙刚丢,港督杨慕琦那帮洋鬼子就全缩进山顶官邸不敢露头了,这中环大街上连个站岗的巡捕都瞧不见,全他娘脚底抹油跑了!这金库要是落在小鬼子手里,委员长那边非得生撕了戴老板不可!”
“少废话,手电拿好,子弹上膛。”
郑耀先神色未变,嗓音低沉而冰冷:
“日军第三十八师团的先遣特工队和酒井隆的宪兵搜捕卡车,最多还有一刻钟就能跨海扑到皇后大道。中央银行留在港岛的这批家底,掉了一两金子,咱们兄弟回去都得掉脑袋。”
两人快步穿过被炮火炸飞了一半的花岗岩旋转大门,大步踏入了狼藉不堪的银行营业大厅。
大厅内早已空无一人。
被烧得焦黑的羊毛地毯上,散落着成捆成捆被废弃的港币钞票与账本票据,数台被打翻的铸铁打字机摔得粉碎。
在大厅尽头通往地下室的铁栅栏防暴门前,一个穿着皱巴巴黑色西装、头发凌乱的戴眼镜中年华人,正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浑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着,嘴里发出绝望而崩溃的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打不开了……克虏伯的转盘卡死了……卡死了啊……”
听到沉重军靴踩碎玻璃的脚步声,那中年华人如惊弓之鸟般猛地抬起头,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杀气腾腾的军统特工,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去:
“别杀我!我没钱!行里的英籍大班和经理坐清晨第一班水警快艇逃去澳门了,我只是个华人副襄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郑耀先居高临下地停在台阶前,右手从大氅内侧缓缓抽出一张盖着最高军事统帅部鲜红朱漆大印、右下角赫然有着最高统帅侍从室特急机要编号的硬质军令公文,啪的一声甩在了中年华人的脸上!
公文正上方,黑体楷书铁画银钩,“战时少将特派总督察令”!
“沈襄理,看清楚了。”
郑耀先居高临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仰视的滔天威严:
“我是最高统帅部特派督察郑耀先。受重庆中央银行孔部长与统帅部严令,前来提取战前自汉口转运至港托管的四十八箱中央银行战略储备生金,以及中央印制厂法币特种凹版防伪钢模。带我们下地库,现在,立刻。”
被称为沈襄理的中年人颤抖着捡起那张公文,当看到上面触目惊心的少将督察官印与统帅部钢印时,眼珠子猛地一凸,随即哇的一声痛哭失声:
“郑长官!郑长官救命啊!不是我不带你们去提货……是那座金库根本进不去了啊!”
沈襄理涕泪横流地指向身后那扇通往地底的沉重铁门,声音撕裂带着哭腔:
“半小时前日军重炮轰击中环,一枚重磅航弹直接落在了大楼后院的天井里!整栋大楼地动山摇,地下二十米防爆金库的应急防撬自毁警报被炮震意外触发了!洋人经理霍华德逃跑前慌乱输入密码,结果转盘齿轮在第三圈发生机械偏移……八吨重的克虏伯合金气密防爆大门,彻底从内部卡死了啊!!”
沈襄理绝望地捶打着地面,十指渗出了斑斑血迹:
“那是德国克虏伯工厂一九三五年定制的特种防爆门,厚达八寸,内部有整整四套机械防盗齿轮咬合!一旦发生轴承卡死,除非用克虏伯工厂专业技术图纸配以三吨高爆炸药在外面强行定向爆破,否则神仙也休想打开它!可这里是银行承重柱正下方,一旦用炸药,整座渣打大楼会瞬间塌陷沉入地底,里面的黄金和钢模全都会被数万吨水泥活埋啊!”
听到这番话,一旁的赵简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毛瑟枪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妈的洋鬼子!逃命就逃命,还给老子们留个死套!六哥,怎么办?!炸又炸不得,撬又撬不开,小鬼子要是堵在门口,咱们全成瓮中之鳖了!”
郑耀先眼底没有丝毫惊慌,甚至连眉毛都未曾颤动半分。
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腕上那块瑞士劳力士精钢军表的秒针,时间正在一格一格无情地流逝。
距离日特先遣队抵达,还有最后十三分钟。
“前边带路。”
郑耀先冷冷吐出四个字,声音平静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长官……真的打不开啊……”沈襄理颤声还想解释。
“我让你前边带路。”
郑耀先眼神如冰锥般刺向他:
“生金和钢模若是落入敌手,我不仅会在临走前一枪崩了你,还会把你在上海法租界老家的一家老小送进军统集中营。带路,或者现在吃枪子,你自己选。”
沈襄理浑身猛烈一颤,迎着郑耀先那双仿佛能洞穿人灵魂的幽深黑眸,心头的恐惧竟硬生生压过了对炸弹的害怕,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抓起一串厚重的黄铜钥匙,跌跌撞撞地拉开了铁栅栏门。
三人顺着狭窄阴暗的花岗岩旋转石阶,一路向地底深处疾行。
随着深入地下十米、十五米、二十米,头顶原本震耳欲聋的炮击轰鸣声逐渐变得低沉而沉闷,但周围的空气却越来越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水泥焦灰与机油味道。
地道两侧的应急电灯忽明忽暗,电线在刚才的航弹爆炸中被扯断了大半,不时爆出一簇簇令人心惊胆战的幽蓝色电火花。
当三人终于转过最后一道加厚防弹拐角时,眼前的景象让赵简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下二十米处,是一座足有两百平米的钢筋混凝土防爆天井。
而正前方的水泥承重墙正中,赫然镶嵌着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巨物,
那是一座通体呈现暗灰色、直径超过两米五的巨型圆形合金防爆气密大门!
整座大门由整块重达八吨的克虏伯渗碳镍铬特种钢板锻造而成,厚度足足有二十公分以上,门体周围伸出二十四根手臂粗细的实心高碳钢锁舌,深深锁死在周围数米厚的双层钢筋混凝土门框暗槽之内。
而在大门的正中心位置,镶嵌着一块磨砂黄铜打造的巨型四重同轴机械刻度密码转盘。
此时此刻,那个黄铜转盘歪斜在一侧,指针死死卡在刻度“68”与“69”之间的缝隙中,任凭沈襄理如何用颤抖的双手去掰动,内部传动连杆都纹丝不动,只能发出一阵刺耳艰涩的金属刮擦声。
“长官,您看……真的卡死了啊!”
沈襄理满脸死灰,带着哭腔指着转盘:
“正常情况下,必须按照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两圈、顺时针一圈的固定节奏输入四组密码,每走完一组,内部防盗锁舌才会释放一级气压。现在第三组的传动齿轴被刚才航弹的剧烈震动震脱了导轨,卡在了第三圈暗槽死角!根本转不到第四组归位孔,除非有克虏伯的原厂钥匙强行复位……可那钥匙在伦敦总行董事局的保险箱里啊!”
赵简之快步上前,双臂运足浑身力气抓着转盘手柄狠狠往外拉扯,但他那能够生撕虎豹的双臂神力,在这八吨重的特种合金巨兽面前,却宛如蜉蝣撼树,大门连一丝微尘都未曾晃动。
“妈的!真是个铁王八壳子!”
赵简之喘着粗气松开手,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咬牙切齿道:
“六哥,要不我去把整栋大楼地基里的承重柱垫上定向炸药,把这面墙整个切下来?!”
“炸药的冲击波会瞬间压爆里面所有密封保险柜,凹版钢模受热变形超过半毫米就会彻底报废,那咱们拿回去的就是一堆废铁。”
郑耀先缓缓踱步上前,修长而冰冷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大门中央冰凉刺骨的克虏伯钢板。
他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眼前不是一座随时可能变成他们坟墓的致命铁门,而是一件陈列在博物馆中的精美艺术品。
他缓缓脱下了身上的黑色毛呢大氅,随手扔给了身后的赵简之。
紧接着,郑耀先修长的双手探入西装内侧口袋。
在沈襄理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郑耀先并没有掏出任何撬锁工具或火药雷管,而是掏出了一具通体由银色精钢打造、两端连着黑色橡胶导管的医用高灵敏度双耳听诊器!
那是前几日从重庆启程前,他在黄山官邸自美军医疗代表团处特意索要的高端军用创伤诊听器。
“长官……您……您这是要干什么?!”
沈襄理双眼瞪得滚圆,几乎以为自己惊吓过度产生了幻觉:
“这是八寸厚的克虏伯防弹渗碳钢板啊!里面隔着三层防爆石棉和两层真空铅层,就算是开炮的声音都传不透……您拿个医生的听诊器……这怎么可能听得见里面的齿轮?!”
郑耀先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聒噪。
他将两只冰冷的听诊器耳塞稳稳塞入耳道,双手握住扁平的金属拾音盘,缓缓贴紧了大门中央黄铜转盘斜上方三公分处、那块内部主传动凸轮轴的对应位置。
他缓缓闭上了那双狭长深邃的双眸。
在这一刹那,整个地底空间所有的喧嚣与恐慌,仿佛都在郑耀先的感知世界中骤然抽离、彻底归零!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而悠长,甚至连胸膛的起伏都细微到了肉眼不可见的程度。
耳道深处,首先传来的是自己那极其平缓而坚定的心跳声,咚、咚、咚……每分钟四十二次,沉稳得如同一座万年冰山。
紧接着,透过那具高灵敏度的金属拾音盘,金属内部那极其细微的应力震颤、地底渗水的滴答声、甚至头顶数公里外隐隐约约传来的重炮余震,化作了一道道看不见的微观声波网络,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脑海深处!
他的特工天赋,在这一刻催动到了入微级的绝巅!
在他那宛如神明构造的大脑之中,原本不可见的八吨合金巨门,仿佛在一瞬间被透明化,
四组交错咬合的齿轮、二十四根沉重的碳钢锁舌、三十六枚浸泡在极性润滑机油中的微型防撬弹子,以及那根因为航弹震动而向左下方微微偏移了零点三毫米的第三传动连杆,全部以三维立体蓝图的形式,清晰无比地投射在了他的神识之中!
“沈襄理。”
郑耀先闭着眼睛,口中吐出低微而清晰的声音:
“洋人经理输入的前两组密码,是多少?”
沈襄理被郑耀先那深不可测的入定气场震慑得浑身发紧,连忙结结巴巴地答道:
“顺……顺时针走三圈到四十四,逆时针走两圈到八十二!第三组原本应该是顺时针走一圈到十七,可他刚转到一半,炮弹就炸了,卡在了六十八!”
“知道了。”
郑耀先缓缓抬起修长的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搭在冰凉的黄铜转盘旋钮边缘。
他的手指皮肤细腻,指尖在接触到黄铜金属的一瞬间,便清晰感知到了内部弹簧因为卡滞而产生的那股微弱扭力偏角。
“咔。”
郑耀先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向前推动了一毫米。
一声极其微弱、细小得宛如绣花针落在棉絮上的清脆金属摩擦声,顺着听诊器的导管,骤然传入了他的耳膜深处!
普通人哪怕贴在门上,也绝不可能穿透八寸钢板捕捉到这声动静。
但在郑耀先那经过十余年残酷潜伏特训、对声波极其敏锐的大脑中,这声动静却无异于晴空霹雳!
“第三轴弹簧被逆向棘爪咬住了。”
郑耀先心中飞速推演:
“如果顺着常规逻辑强行往前拧向十七,断裂的棘爪会瞬间触发内置重力水银防撬阀,整座大门的所有锁舌将会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焊接自锁成死铁。”
“破局的生路……只有反其道而行之,先向后倒退四分之一格,震脱棘爪的死扣!”
郑耀先的指尖肌肉微微绷紧。
“咔哒、咔哒……”
转盘被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匀速,极其缓慢而稳定地向后逆推。
每后退一个微小的刻度,郑耀先的耳膜都能捕捉到内部两枚只有米粒大小的精钢滚珠在斜坡滑道上轻轻滚动的微弱沙沙声。
站在一旁的赵简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双手死死握着冲锋手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头顶旋转楼梯的方向。
距离日军抵达,仅剩最后七分钟!
突然!
头顶大楼上方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军靴踏地声,以及几句粗暴刺耳的日语吼叫!
“快!搜查营业部!地下金库一定有通道!封锁所有出口!!”
那是日军特高课南机关便衣别动队的先遣精锐!他们顺着大厅里的血迹与脚印,已经追踪到了地下室入口的花岗岩铁门外!
沈襄理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嘴巴,眼泪鼻涕横流,面无人色。
赵简之眼中凶光暴射,刷的一声拉动枪栓,端着两支毛瑟冲锋枪侧身贴在大理石门框后,杀气腾腾地压低声音:
“六哥,小鬼子摸进来了!我上去拖住他们,只要我老赵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一个鬼子踏下台阶半步!”
“站住。”
郑耀先双眼依旧紧闭,甚至连握着听诊器的双手都未曾发生哪怕一丝一毫的颤抖,声音沉稳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水:
“日特冲进地下室还有三分钟,在他们下来之前,把你的子弹留着点名带头的汉奸。听我的数,谁也不准开枪暴露位置。”
话音未落!
郑耀先右手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极速微颤,食指指腹在转盘边缘猛地向前骤然发力一弹!
“嗡,!”
转盘在逆向退回三点五格之后,被那股巧力精准推回了正轨,内部卡滞的传动轴承在润滑油的包裹下,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宛如夜莺啼鸣般的金属归位声,
“哒!咔!!”
卡死在六十八的转盘,竟然真的如同被无形的魔手拨动一般,顺畅无阻地滑过了那道死卡槽,笔直停在了刻度“17”之上!
第三组密码,极限校正归位!!
“天……天呐!!”
沈襄理激动得浑身筛糠,整个人几乎要虚脱过去:
“归位了!第三组真的归位了!最后一组……最后一组是顺时针半圈到五十九!只要走完五十九,主气阀就能打开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绝顶关头!
头顶的旋转楼梯口突然轰然炸开一声巨响!
那是日军工兵用手雷强行炸开地下室铁栅栏大门的爆鸣!
硝烟碎石顺着狭窄的楼梯疯狂滚落,紧接着,伴随着几声刺耳的狼狗狂吠与九六式轻机枪上膛的金属脆响,七八名荷枪实弹、身穿灰布西装但腰别三八大盖刺刀的日军便衣特工,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狼,疯狂沿着楼梯旋风般冲了下来!
“哟西!地下二十米有强防爆掩体!帝国陆军的大捷!通通围起来!!”
为首的一名留着仁丹胡、腰挎佐官军刀的日军少佐,狂妄的狞笑声在狭窄的地下长廊中回荡不绝!
“老子去你娘的帝国大捷!吃你赵爷爷一梭子!!”
赵简之在日特露头的瞬间悍然暴起!
“哒哒哒哒哒哒,!!”
两支毛瑟冲锋手枪同时喷吐出耀眼的赤红火舌,二十发自造特种加大号铅芯手枪弹化作暴雨般的金属火网,当场将冲在最前方的两名日军便衣连同那条军犬打成了筛子!
鲜血碎肉暴溅在洁白的花岗岩墙壁上,日军被突如其来的狂暴火力打得措手不及,怪叫着扑倒在楼梯拐角后,疯狂用机枪对射压制!
子弹如飞蝗般在地道石壁上弹跳乱飞,打得火星四溅、石屑如暴雨般倾泻在天井之中!
而在枪林弹雨与硝烟弥漫的正中心!
郑耀先的身躯却宛如一尊巍峨屹立的万载磐石,岿然不动。
他的世界里没有子弹,没有枪声,没有死亡的威胁。
他的双手稳如天平,食指推着黄铜转盘,以一种令人窒息的从容与优雅,走完了最后的半圈。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咔哒!”
最后一声极其沉重的机械落锁声,在郑耀先耳中轰然炸响!
郑耀先眼眸骤然睁开,两道宛如寒星般的摄人精芒自眼底暴射而出!
他一把扯下听诊器塞入衣袋,双手死死握住大门中央那根粗壮如臂的锻钢主舵轮,浑身精纯霸道的力量在这一刹那如山洪决堤般轰然爆发,狠狠向右下方一拧!!
“轰隆隆隆隆隆,!!”
重达八吨的克虏伯合金防爆门内部,二十四根手臂粗细的碳钢锁舌在巨大的液压传动机构推动下,发出了沉闷如雷鸣般的金属回缩轰鸣!
紧接着,门缝边缘那层严丝合缝的加厚气密橡胶垫片,伴随着一阵浓白的高压泄气白雾喷涌而出,整扇厚达八寸的巨型圆门,在刺耳的机械运转声中,被硬生生向外缓缓推开了一道足有半米宽的巨大裂缝!
一道耀眼夺目、令人灵魂都在颤抖的赤金色光芒,伴随着一股干燥封存已久的特种油墨香气,自裂缝深处轰然穿透白雾,照亮了整个昏暗死寂的地底天井!
金库内部,四十八只严丝合缝打着中央银行封条与火漆印鉴的重型铁皮木箱,整齐如军阵般码放在特种防潮钢架之上,金砖那厚重而璀璨的金属光泽,在手电光下折射出令人神魂颠倒的夺目赤金!
而在黄金最深处的一座特制恒温铅盒之内,整整四块雕刻着繁复龙纹与微观暗记的民国法币中央印制厂特种凹版母模,静静躺在天鹅绒衬垫之上,散发着关乎四万万同胞金融命脉的庄严幽光!
“开……真……真的打开了!!”
沈襄理瘫软在血泊边缘,双手颤抖着抓着自己的头发,震惊得连哭泣都彻底忘记,看郑耀先的眼神宛如在仰望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特工真神!
而在拐角处,那名带队的日军特高课少佐借着枪火的闪光,同样看到了那道大开的防爆金门,以及门缝内那一抹璀璨夺目的黄金光芒!
少佐的眼珠子在这一瞬间彻底红了,贪婪与狂暴让他的五官扭曲变形,拔出指挥刀疯狂嚎叫:
“金库!那是支那中央银行的金库!整整两吨黄金!!”
“全员突击!不惜一切代价冲进去!夺下黄金!抢夺钢模!!”
十几名日军便衣与宪兵宛如发了疯的野兽,顶着赵简之的火网,端着上好刺刀的三八大盖,不顾生死地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向下扑来!
赵简之手中的毛瑟手枪发出撞针空击的咔咔声,弹匣打空!
“六哥!他们压上来了!!”
赵简之怒吼一声,顺手从腰间拔出了两枚美制高爆破片手雷,就要拉下拉环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残影,宛如撕裂黑夜的黑色闪电,自防爆金门前鬼魅般掠出!
郑耀先不知何时已将那支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冷微光的勃朗宁M1910特种微声手枪握在手中,右手大氅在硝烟中猛然一抖,左手顺势拔出了腰间那支枪管加长、套着特制消音管的毛瑟驳壳枪!
特工之王,双枪在手!
“简之,退后装弹。”
郑耀先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加快半分,只是踩着沉稳而优雅的节奏,一步一步迎着日寇疯狂冲刺的刺刀阵列正面走去!
“噗!噗!噗!噗!噗!噗!!”
枪声极其低微,沉闷得宛如撕裂湿布的闷响。
但在这狭窄幽暗的长廊内,每一声低沉的枪响,都伴随着一朵妖艳至极的血花在日军士兵的头颅或咽喉处暴烈绽放!
郑耀先的双臂稳如铸铁机床,双眼深邃无波,身体在子弹飞射的间隙中做出近乎物理极限的微小规避动作,步步向前,弹无虚发!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日军便衣,甚至连扣动扳机的动作都未完成,眉心处便多出了一个冒着青烟的血洞,身躯僵硬地向后仰倒!
那名狂妄的日军少佐刚将指挥刀举过头顶,郑耀先手中的毛瑟驳壳枪枪口已然如死神的准星般停在了他的瞳孔倒影正前方!
少佐脸上的狂喜与贪婪,在这一瞬间彻底僵死成了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砰!”
一颗高速旋转的重型铅弹,瞬间粉碎了少佐的眉心颅骨,巨大的动能带着他的尸体狠狠倒飞出三米远,重重砸在旋转楼梯的花岗岩台阶上,骨碌碌滚落而下!
不过短短七秒钟。
冲下楼梯的八名日特精锐与一名少佐,全部化作了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的冰冷尸体,无一生还!
长廊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手枪套筒复位排出的滚烫弹壳,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鸣响。
郑耀先神情从容地甩去枪口残存的一缕青烟,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紊乱分毫。
他缓缓转过身,将空弹匣退下,换上一匣黄澄澄的新子弹,咔哒一声推弹上膛,对着早已看傻了眼的沈襄理冷冷开口:
“愣着干什么?过来搬箱子。”
“大楼后门有一辆加厚钢板的重型环卫垃圾清运车,给你五分钟,把四十八箱黄金和四套钢模,全数搬入车厢底层的夹层暗舱。”
“少了一两,我把你切碎了喂维多利亚港的鲨鱼。”
沈襄理浑身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进金库,爆发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气,疯狂开始搬运那些沉重无比的金砖木箱!
赵简之快步上前,一边警惕地将尸体上的武器弹药搜刮一空,一边低声汇报道:
“六哥,刚才我打倒那个带头的少佐,从他公文包里搜出了一份日军海军联合巡逻队的布防草图!”
赵简之将一张沾血的蜡纸递到郑耀先眼前,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九龙失陷后,酒井隆在鲤鱼门水道部署了四艘排水量八十吨的钢壳巡逻炮艇,探照灯二十四小时交叉锁定海面,任何木船只要靠近出海口,机关炮直接打成碎片!”
“咱们把这两吨黄金搬出去容易,可要在小鬼子重重锁死的维港海面上,把这么沉的铁疙瘩连同几百号人运回内地……这简直比登天还难啊!”
郑耀先接过那张海图,深邃的目光在维多利亚港东口的鲤鱼门水道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海图上代表水雷区与暗礁的黑色标线,原本冷酷的嘴角,竟微微挑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
“谁说我们要用普通木船硬闯海峡?”
郑耀先将海图揉成一团,随手扔在日军少佐那具尚未凉透的尸体脸上,转身朝着金库外大步走去:
“去铜锣湾保昌咸鱼行。”
“顾文杰留在九龙的那帮中统跳梁小丑,也该到了该收拾干净的时候了。”
就在郑耀先迈出地下室大门的一刹那,金库顶层狭窄的通风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宛如野猫爪子挠过铁丝网的异响!
郑耀先原本前行的脚步,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滞!
他没有回头,但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却在无声无息间,再次扣紧了腰间冰凉刺骨的枪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