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业见两人这般反应,于是便问道:
“怎么,那人你们认识?”
话刚出口,他自己便是一愣。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惊讶道:
“就是那位老道长?当初跟沈兄一起的那位?”
沈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陆欢已抓住徐业衣摆,仰着脸不停地问:
“莫爷爷真的死了吗?徐大哥,莫爷爷真的死了吗?”
徐业叹了口气,声音也放软了些:
“我未曾经过昭阳郡城,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过此事闹得颇大,周围几个郡县都传遍了。想来……应当不假。”
陆欢闻言,呆呆地松开手,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
沈回也叹了口气。
徐业见两人这般,又忙道:
“不过我还听说,城外的流民感念那老道长的功德,为他捏了泥塑。老道长受了香火之后,好像身合桃树,化作了桃神。”
陆欢闻言有些茫然。
她揉了揉眼睛,吸着鼻子问:
“桃神……是什么意思?”
“便是类似河神娘娘一样的存在,不过寄身于桃树之中。”
沈回出言解释,随后陷入沉思:“也算是得了造化。只是,不知是福是祸。”
徐业安慰道:
“依我看,应当算是好事。因为我后来又听说,那桃树愈发有灵了。”
“哦,怎么说?”沈回追问。
“就是……听说那桃树如今不仅会给城中百姓托梦,还越长越大,枝叶都伸到周边几个县城去了。”
徐业说着比划了一下:“最奇的是,但凡有人饿着肚子,诚心诚意去求那桃神,树枝上便会结出果实来。一个便能顶一天口粮。”
沈回目光微动:“此话当真?”
“我也只是听人说的。”
徐业老老实实答道,随后话锋一转:
“不过说书先生都这么讲,想来应该是确有其事。”
沈回点点头,若有所思。
陆欢扯了扯沈回的袖子,低声问:
“我们要回去看看吗?”
沈回闻言低下头,看着陆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轻声道:“莫道友他……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求仁得仁?是什么意思?”陆欢问。
“意思就是,这样的结果,符合他一生的心愿。”
沈回解释说:“他护住了那株桃树,也护住了挨饿的百姓。他走的时候,心里应当是欢喜的。无怨无悔。”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道:
“哪怕这样的结果,在我们看来,并不那么圆满。”
陆欢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下头去,沉默了片刻后,又闷闷地开口:
“不知道承影哥,还有雪团子它们怎么样了。”
沈回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放心吧。那桃神若真有他们说的那般神通,定会护他周全,保他无忧。”
陆欢闻言点点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徐业此时也大致明白了状况,轻咳一声,道:
“沈兄节哀。那老道长如今得了造化,将来说不定也能与你一样,修一身了不得的本事。”
沈回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这点本事,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夜色沉静,星河低垂。
三人沿着山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方才那番谈话犹如石投入水,虽已沉底,余波仍在心头未散。
陆欢忽然伸手,轻轻拨了拨腰间挂着的忘忧铃。
清越的铃声在夜风里轻轻荡开,像一滴水珠落进胸口,将三人心头的阴翳都荡开了几分。
转过一道山坳后,前方的谷地间忽然亮起了几点灯火。
那是一处小镇,依着山脚而建,屋舍错落,约莫有百十来户人家。
此时已是深夜,家家门户紧闭,临街铺面的门板也都上得严严实实。
徐业眼尖,一眼便瞅见了镇子正中那栋挂着旗幡的楼阁。
他大步流星走上前去,攥起拳头,朝着门板便是一顿猛敲。
砰砰砰!
那门板被他捶得直颤,好似整条街都在响。
过了好一阵,门里头才隐约传来喊声:
“打烊了!”
徐业置若罔闻,继续砸门。
砰砰砰!
“哎,来了来了……”
又过了好一阵工夫,里头才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听着像是有人趿着鞋从后头赶出来。
再过了片刻,门板被人从里面卸下一块,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来。
那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二,披着一件薄棉袄,缩着脖子,眯着眼瞅了瞅门外三人:
“几位……这是……打尖还是住店?”
徐业也不答话,抬手便是一抛。
一小块金子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稳稳落在小二怀里。
小二慌忙接住,低头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睡意全无。
那金子约莫指节大小,黄澄澄的,沉甸甸压在手心。
“三间上房。”
徐业竖起三根指头:“再来一桌酒菜,拣你们店里最好的上。另外去烧几桶热水,送到房中,要烫的,老子要去去晦气。”
小二愣了一息。
他飞快地把金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口,借着月光仔细瞅了瞅那牙印,脸上顿时绽开了花。
他忙不迭把门板卸了,侧身让开道:
“几位客官里面请……快请进!小的这就去安排!”
三人进了门,店内大堂黑黢黢的,只点了半截蜡烛头,昏昏黄黄照出一小圈光。
小二一边去点灯,一边朝后厨方向扯嗓子喊:
“老王!老王别睡了!来客了!好酒好菜伺候上!”
陆欢恰好回头,借着刚亮起来的烛火看见,那小二正背对着众人,悄悄从腰间摸出一把铜旋子。
随后他将那小块金子在旋子上用力刮了两下,细碎的金屑便簌簌落在掌心里。
他手法极熟,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沈回也看到了,却并未点破,只是收回目光,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徐业却没那么多顾忌。
他是个动静极大的人,进门便拉了一张长凳吱呀坐下,往桌面上重重一拍:
“酒!先上酒!”
那嗓子响得跟打雷似的,震得楼板上簌簌落灰。
不一会,楼上便有住客骂开了:
“他娘的,哪个王八蛋,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徐业一听,眼睛反倒亮了。
他仰起脖子朝楼上嚷了回去:
“睡不着就滚出去赏月!大老爷们这点动静都受不住,赶紧回家奶孩子吧!”
楼上那人显然没料到下面这位如此硬气,顿时骂骂咧咧地回了嘴。
小二这会儿刚从后厨出来,一手提着酒壶一手端着碗碟,听见两边对骂,急得满脸苦相,搓着手过来劝:
“客官……客官,您消消气,楼上住着几位走镖的爷,脾气躁了些,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徐业浑不在意,又从袖中摸出一块金子,啪地拍在桌上:
“这店我今晚包了,你上去让他们滚蛋。”
小二看着那金子,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上却显出为难之色。
他挠了挠头,低声道:
“客官……这小的做不了主啊。掌柜的回家了,得等明儿一早才能……”
沈回适时开了口。
“徐兄,都是出门在外的,何必扰人清梦。”
徐业这才偃旗息鼓:“沈兄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