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说它快,还过得真快,一晃到了禄公公的“五七”。
“五七”就是人死后的第五个七日,即死后第三十五天。
做“五七”在剡洲传统的丧葬习俗中有着重要的地位,比前面四个“七”都重要。
剡洲民间传说,人死后都会被先打入地府,每个“七”都要经历地府里的一道关。
“一七”要经过忘川河,忘川河位于黄泉路与地府之间,河上有座奈何桥,桥畔孟婆在卖汤,喝了孟婆汤,亡魂就会遗忘前世。
“二七”要经过金鸡山,金鸡山陡峭如鸡背鸡冠,亡魂需攀爬而过,途中要遭成群的金鸡铁嘴利爪啄咬,以对其生前罪业的惩戒。
“三七”要经过恶狗岭,恶狗岭全是满嘴钢牙的恶狗,一张张腥臭的血盆大口会将残害生灵、作倡为恶的亡灵撕咬得魂飞魄散。
“四七”要经过望乡台,望乡台是亡魂去地府报到前可以登台回望家乡的地方,有“三天到达望乡台,望见亲人哭哀哀”的俗谚。
而到了“五七”,亡魂就要来到地府的最核心、最关键的一关,就是森罗殿,接受阎罗王的终审。
终审定轮回,阎罗王将根据亡魂生前的善恶功过,最终判定其是上天成神成仙,还是再转世投胎为人,或者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五七”,“无期”,“五七三十五,阎王请你来跳舞”。这一天,被认为是亡魂轮回道路上最重要、也是最凶险的一道关。
所以活着的亲人要为死去的亲人举办隆重的祭奠仪式,烧上很多的纸钱和其它祭品,以向阎罗王表明亡魂功德圆满,香火鼎盛,阎罗王就会让亡魂转世投胎重新做人。
禄公公“五七”这一天,恰好是星期六,陈雨俭一大早采办好了一大桌菜肴和一大袋祭品,用一根毛竹扁担挑着回陈家湾。
走上小石桥,远远望见福婆婆、寿奶奶和禧爷爷站在大樟树下,就敞开嗓门喊:“我回来啦!”
“回来好,回来好!”
福婆婆、寿奶奶和禧爷爷向陈雨俭招手,大黄带着其它几只田园犬飞奔上小石桥,迎接陈雨俭回家。
一到家,陈雨俭从背在身上的一只保温壶里倒出三碗豆腐脑,福婆婆、寿奶奶和禧爷爷捧着三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一边吸溜一边看陈雨俭和陈劳安、刘桂香忙碌。
陈雨俭和陈劳安、刘桂香相互配合,很快烧好一大桌饭菜,福婆婆、寿奶奶和禧爷爷也吸溜完了豆腐脑,于是一起抡着饭菜和祭品去禄公公的家。
禄公公离世后,陈劳安和刘桂香问陈雨俭,禄公公的房子和里面的物件怎么处理?
陈雨俭对陈劳安和刘桂香说:“房子按照移民下山后的那些空房处理,里面的物件你们觉得有念想的留下一两件,其余的等‘五七’做过后和房子一起埋了。”
“不等安山回来处理?”
“安山会不会有意见?”
陈劳安和刘桂香问。
陈雨俭撇嘴:“那你们还问我怎么处理?”
“不是想安山不一定会回来了么。”
“骨灰盒不自己捧回来不说,连一个‘七’都不回来做,想想不可能会再回来。”
陈劳安和刘桂香的心里其实都很纠结,希望谭安山回来,却又觉得不可能。
陈雨俭说:“不会再回来,来的时候他的老婆和他的那几个媳妇屋里屋外翻了个遍,就差掘地三尺。”
“唉,不是说他们自己家里富的流油吗?”
“哪个人会怕钱多?有钱人的眼里更加只有钱。”
陈雨俭任凭陈劳安和刘桂香坐在一旁感慨,没有再搭嘴。
饭菜已经上桌,祭品已经摆上,清香和蜡烛也已经点上,就陪着禄公公去森罗殿接受阎罗王的审判。
福婆婆、寿奶奶和禧爷爷坐了没一会就各自眯上眼打瞌睡,毕竟上了年岁。
陈雨俭心里明白,如果没有那一点念想强撑着,三位老人怕是早已驾鹤西去。
大黄过来舔了一下陈雨俭的手背,摇头望向一直趴在院门口的小黑。
自从禄公公离去后,小黑就整天趴在院门口,陈雨俭好几次要带它回自己的家,它就是不肯离开,拿来的狗食基本没吃,每天只喝点水。
陈雨俭看着心疼,过去抚摸小黑,小黑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伤感,遥望的方向是禄公公安息的那座山。
“汪汪汪……”
大黄和其它几只田园犬一起吠叫起来。
陈雨俭朝大樟树方向望去,见刘清河拖着摩托车过了小石桥,摩托车后座上坐着一个人,小宗跟在摩托车后面搀扶着坐在后座的那个人。
陈雨俭看不清坐在摩托车后座的那个人,等刘清河拖摩托车到了大樟树下,和小宗一起搀扶那个人下来,才看出那个人是张凡燕。
张凡燕消瘦了太多,五大三粗变成了细高挑儿,原来是一棵梧桐树,现在变成了一根竹杆子,远远望去,能被一阵风给吹走。要不是陈雨俭熟悉,而且她还穿着她以前爱穿的那一件大红色的滑雪衫,又和刘清河、小宗在一起,否则陈雨俭凭身形还不一定能一下子认出她来。
“导师,你怎么来了呀?”陈雨俭迎上前去。
张凡燕咳嗽了两声,沙哑的嗓音回答:“我来看看你们,更主要的是找你商量点事情。”
“导师,你的身体没问题吧?”陈雨俭见张凡燕面色蜡黄,消瘦得不成人样,猜测她十之八九得了重病。
张凡燕弯腰咳嗽了好几声之后,拿纸巾吐了一口痰,然后将纸巾装进一个随身带的塑料袋里,清了清嗓子对陈雨俭说:“肺癌。”
“啊?肺癌?”陈雨俭难以置信。
张凡燕又是一阵咳嗽,咳完,苦笑着对陈雨俭说:“不用怕,医生说不会传染。”
“导师,你说的什么话?快,快到家里去。”陈雨俭搀扶张凡燕走向自己的家。
张凡燕沙哑的声音问:“禄公公的‘五七’在哪里做?”
“他自己的屋里,你还是去我家里休息一下吧。”陈雨俭万万没想到张凡燕这个五大三粗的女人会得肺癌。
张凡燕弯腰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对陈雨俭说:“直接去禄公公的屋,我祭奠一下之后和你商量点事情,我怕坚持不了太多时间。”
“导师,你不要说太多不要想太多,我这就扶你过去禄公公的屋。”陈雨俭没办法,只有和小宗一起搀扶张凡燕来到禄公公的屋里。
福婆婆、寿奶奶和禧爷爷以及陈劳安和刘桂香早已经等候在禄公公的屋门口,刘桂香见张凡燕这个样子,赶紧搬一条椅子过来。
张凡燕没有坐,而是坚持向禄公公上完香,又拜了三拜才过去坐下,坐下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了浓浓的黄痰后又用纸巾包好装进随身携带的那只塑料袋里。
“是肺有恙了吧?”寿奶奶走到张凡燕的近前问。
张凡燕点点头,用手势示意寿奶奶离她远一点。
寿奶奶说:“导师,不要太过见外,我看你咳嗽的形态和咳出的黄痰,你的病不会传染。你如果信得过我老太婆,能否让我把一下你的脉?”
“寿奶奶,你……”张凡燕看看寿奶奶望望陈雨俭。
陈雨俭解释:“导师,寿奶奶的祖上全为中医大家,当年要不是有人陷害寿奶奶的祖上,寿奶奶这个千金小姐才不会被逼嫁到陈家湾,才不会遭受这么多罪。”
“导师,你放心,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能撑到今天,全都是因为有了她,小病小痛的,她用山上的草药就把我们给治了,大病大痛也就没有了。”福婆婆过来说话。
禧爷爷过来接着说:“当年丰年他,哦,就是你们喊的禄公公,他得了霍乱就是她用草药给医治好的。我在外面瞎闯荡落下了一身的病,也是她用山上的草药把我给调理好的。”
“废话少说,走开,我给导师把脉。”寿奶奶推开禧爷爷,坐到张凡燕的对面,为她把脉。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凝神屏息,老屋安静,陈家湾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两三分钟,寿奶奶把完脉,又用手心紧贴张凡燕的额头十几秒,再让张凡燕伸出舌头让她看看。看后,寿奶奶哈哈大笑:“无碍无碍,咳嗽痰多、痰黄黏稠、胸闷气促、舌苔黄腻,典型的痰热壅肺型肺毒侵袭。桂香,你去我屋里拿一些黄芩、鱼腥草、瓜蒌皮和浙贝母过来,我会给你按量分成三份,马上煎好给导师喝下去。”
刘桂香赶紧过去取药,她对寿奶奶屋里的草药已经十分熟悉,寿奶奶平时有空教她一二。
“劳安,你去山上挖一些麦冬和沙参回来,要连叶带根,洗净后等桂香煎好她的药后,接着煎,要煎透。导师喝下桂香煎的药半个时辰后,再服你煎的药,保证今晚不咳嗽,睡个安稳觉,明早起来精神焕发。”寿奶奶轻轻拍了拍张凡燕的脊背。
张凡燕将信将疑,申都的医院已经判她死刑,说顶多活不过半年,或许今晚睡下明早就再也起不来,自己要有思想准备。
正因为有了思想准备,张凡燕才拖着病体前来陈家湾找陈雨俭,她有两桩未了的心愿想请陈雨俭帮忙,临去之前能了则了,了不断也就带着遗憾走吧,人生或许就是由许许多多的遗憾组成,至于如意也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情,你甚至根本感觉不到有多喜悦。
刘清河和小宗将信将疑,张凡燕这副身子骨他们看在眼里,以前多么的五大三粗,中气十足,如果发威,绝对的母老虎,大嗓门能震破天。现在瘦成竹杆子,说话跟个蚊子叫差不多,还一个劲地咳,咳咳咳,不瘦死也得咳死,就凭几样山里草药能治得了咳?治得了病?
带着疑问,刘清河和小宗跟随陈劳安上山。
陈劳安带着刘清河、小宗翻山越岭,来到南山最里面的一处山坳。
刘清河和小宗跟得气喘吁吁,额头汗水津津。陈劳安这个比刘清河大十几岁,比小宗大二十多岁的半百男人,依旧气息平稳,健步如飞,在山间跳跃如履平地。
“哇塞,大冬天的这里居然还有花儿盛开!”小宗见山坳里野花朵朵,不觉啧啧称奇。
刘清河跳不过一处山涧,只得和小宗一起站在对面看陈劳安挖一种类似于韭菜的草药。
陈劳安说,这类似于韭菜的草药就是麦冬,这个季节只有在南山的这个山坳里还能依然鲜嫩。
挖好麦冬,陈劳安又去东山,又是一阵翻山越岭,跳涧跃溪。
刘清河和小宗实在跟不上,也吃不消再跟,就坐在路边等陈劳安。
不一会,陈劳安返回,背上竹篓满满当当。
陈劳安说:“沙参一般秋季刨采,晒干后入药。今年秋季多阴雨,寿奶奶就没有叫采挖,说这个气候,临时刨采药性会更佳。”
小宗问:“你也懂得草药一二?”
陈劳安笑答:“山里人不懂得点草药,怕是寸步难行。”
“为什么这么说?”刘清河问。
陈劳安回答:“山上随处蛇虫百脚,难免遭受叮咬,你就得就地采点草药及时敷上或者嚼服,毒素自然就解。”
“真的吗?那如果我现在被毒蛇咬了,该采什么草药解毒?”小宗紧紧跟在陈劳安的身后,走路躲躲闪闪,四下张望,生怕自己真的被毒蛇咬伤。
陈劳安笑着说:“现在大冬天的毒蛇都回洞里冬眠了,不是它咬你而是你吃它。当然如果在夏季,你如果上山被毒蛇咬了,就要看仔细是什么毒蛇咬了你,再根据蛇的不同毒性采不同的草药解毒。”
“讲究还挺多的么,那劳安叔,你说寿奶奶能医治好导师的病吗?”小宗听陈劳安说现在不会有毒蛇,放了心,折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上学陈劳安的样,边走边轻轻拍打路边的灌木。
陈劳安见小宗那个样子,干脆递自己手上的那根木棍给小宗,笑着回答他:“三分治七分养,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康复需时日,调养莫心急。一个人免不了要得病,得了病之后你的心态很重要。如果你的心态彻底崩了,那任何药都起不了作用。如果你心态好,勇敢面对,空气也是良药。”
“劳安说,你说得好哲理,我有点听不懂,你能明确说说吗?”小宗挠挠后脑勺,紧跟陈劳安。
陈劳安说:“导师她这是心态崩了,寿奶奶首先要给她希望,恢复她的信心,所以说无碍无碍。人一旦有了希望有了信心,就会去积极地对抗疾病。我们要相信寿奶奶,也要相信导师,她止了咳,或许就会有更大信心去对抗这个病。”
“劳安叔,陈家湾应该也是治疗导师疾病的好地方吧?”刘清河插话。
陈劳安回头向刘清河点点头,感慨地说:“应该会是吧,陈家湾的山和水,陈家湾的空气和草药,应该对导师治病养病有益,但最终还得看俭俭。”
“看俭俭?俭俭也懂医?俭俭也会看病?”小宗不是一般的惊诧。
陈劳安笑着回应:“俭俭她怎么可能懂医怎么会看病?心病还须心药医,我看导师还有心病呢,心病不治,身病难好,只有没了心病,身病才有可能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