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整军
大战过后的磐石城，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硝烟、血腥和消毒药水的气味。
城墙上的焦痕和裂纹还没来得及修补，城外的焦土上仍散落着邪兽的残骸，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道，提醒着每一个人几天前这里发生过什么。庶务司的统计数字已经出来了——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八十九人，轻伤不计其数。天衍宗那边也损失了六名弟子和一位长老，那位长老是在与高阶邪修的对决中力战而亡的，临死前拖了一名高阶邪修同归于尽。
陆尘在战后第二天召集了联合指挥部和各城代表的会议。会议桌中央摆着那份阵亡名单，纸张在沉默中被一双双眼睛注视着。
“一百二十七条命。”陆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议事厅中，“这是我们为这场胜利付出的代价。胜利这个词，在这些人面前，分量很轻。”
没有人接话。
陆尘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我们不能让他们的死白费。我们必须从这场战斗中吸取教训，找出问题，改进我们的防御体系和作战方式，让下一次战斗的伤亡数字变小，再变小，直到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让庶务司将战前和战中的所有数据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复盘报告，分发到每一位与会者手中。报告中包含了邪修大军的兵力构成、进攻路线、战术特点，磐石城防御体系的各项数据，各单位的作战表现，以及所有暴露出的问题和不足。
问题的清单很长。
首先是情报的滞后。虽然远程探测阵列提前发现了邪修大军的动向，但对于敌军的具体构成——尤其是那十一名高阶邪修和那几件邪能法器的情报——几乎是一片空白。如果能早知道敌人携带了那种能够侵蚀心智的铜镜，防御法阵的参数就可以提前进行调整，那些被邪能侵蚀的士兵或许就不会牺牲。
其次是高端战力的不足。如果不是天衍宗主力及时赶到，磐石城的防线很可能在邪修大军的第一波猛攻中就崩溃了。而天衍宗的参战毕竟是临时请求的，如果下一次邪修同时在多个方向发动进攻，天衍宗分身乏术，磐石城又将如何应对？
第三是持续作战能力的欠缺。陆尘和苏清禾联手击杀了两名高阶邪修，但两人在战斗中都一度源能耗尽，不得不依靠高纯度源晶快速补充。如果敌人的数量再多一些，或者战斗的时间再长一些，源晶耗尽之后又该怎么办？
第四是对邪修战术的不了解。那些高阶邪修能够通过吞噬低阶邪修来快速恢复伤势和补充邪能，这个情报在战前完全无人知晓。如果在战斗中能够早一步意识到这一点，或许就能在战术上做出更有针对性的安排，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问题很多，但陆尘没有让会议的基调停留在沮丧和自责中。他指出问题的同时，也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向。
“情报方面，我打算组建一支专门的侦察队伍，深入黑风山脉方向，摸清邪修的兵力部署和活动规律。不能每次都等他们打到家门口了我们才知道他们来了。”陆尘说，“高端战力方面，源能屋要继续扩建，各城有潜力的修行者都要纳入培养计划，我们要靠自己培养出一批能够独当一面的强者。”
“持续作战能力方面，源晶储备要翻倍，高纯度源晶的产量要提高。同时，我要设计一种更高效的源能补充方式，让战斗中的源能补给不再依赖人手一枚源晶的笨办法。”陆尘继续说，“至于邪修的战术研究，我会让人整理所有缴获的邪能法器和邪修尸体，尽可能多地了解他们的弱点和局限。”
各城的代表纷纷发言，提出了各自的建议和需求。苍澜城的城主提出，希望能够派遣一批有潜力的年轻修行者到磐石城的源能屋中接受培训，费用由苍澜城承担。白石城的城主则表示，愿意出资购买更多的丁型炮和甲型舟，加强本城的防御力量。青木城的城主提出，希望能够参与到侦察队伍的组建中来，他们城中有一批经验丰富的猎人可以胜任侦察任务。
会议持续了一整天，最终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战后整改方案。方案涵盖了情报、战力、装备、后勤、战术等多个方面，每一项都有明确的责任人和完成时限。
会议结束后，陆尘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熔火堡后院的小院中。苏清禾已经先他一步回来了，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左臂的绷带已经换过，干净的白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迹。她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热茶，茶香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陆尘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一些疲惫。
“手怎么样了？”他问。
“皮肉伤，不碍事。”苏清禾说，“倒是你，今天在会上说了那么多，嗓子都快哑了。”
陆尘苦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茶。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宁静。暮色渐深，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苏清禾伸手点亮了桌上的源能灯，柔和的光芒在两人之间铺开。
“你今天在会上说要自己培养高阶修士，”苏清禾开口道，“这话说出去容易，做起来难。修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天赋、机缘、资源、心性，缺一不可。源能屋能加速修炼，但不能凭空造出一个高手来。”
“我知道。”陆尘说，“但总得有个开始。天衍宗的长老们年纪都大了，年轻一代中能接班的人寥寥无几。如果我们不在现在开始培养，等到老一辈的强者凋零殆尽，邪修再来的时候，我们连能站出来迎战的人都没有。”
苏清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自己也可以变得更强？”
陆尘抬起头，看着她。
“源能屋的修炼效果确实好，但我们现在的用法太保守了。”苏清禾说，“每天一个时辰，只是用它来加速日常修炼。但如果我们在源能屋中尝试更高风险的修炼方式——比如冲击瓶颈、融合源能、突破极限——效果会不会更好？”
陆尘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有道理。但风险也更大。源能屋中的源能浓度本来就高，一旦修炼出了岔子，反噬的威力也会比外界大得多。”
“风险我来承担。”苏清禾说得很平静，“邪修不会等我们慢慢修炼。我们需要更快地变强。”
陆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
第二天下午，陆尘去了天衍宗。
他是专程来找陈长老的。昨天的战斗中，天衍宗的剑阵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七位长老联手布下的剑阵，能够将三名高阶邪修困在其中动弹不得，这种协同作战的能力，正是联合防务体系目前最缺乏的。
陈长老在后山的静室中接待了他。老人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正在翻阅一卷古旧的剑谱。看到陆尘来访，他放下书卷，示意陆尘坐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陈长老开门见山。
陆尘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在天衍宗和熔火工坊之间建立一个常设的交流机制，定期选派有潜力的年轻人到天衍宗学习剑术和战斗技法，同时也邀请天衍宗的长老们到磐石城的源能屋中修炼，借助源能屋的高浓度源能来提升修为。”
陈长老挑了挑眉：“源能屋？就是你建在熔火堡后院那个据说能加速修炼的小屋子？”
“是的。”陆尘说，“效果我已经验证过了。在里面修炼一个时辰，抵得上外界四五个时辰。如果长老们愿意去试试，修为的提升速度应该会比现在快不少。”
陈长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源能屋的事情，我有所耳闻。说实话，我之前是不太信的——修行讲究的是日积月累、水到渠成，哪有靠一间屋子就能加速的道理？但你小子既然敢开口邀请我们去试，想必是有几分把握的。”
他顿了顿，又说：“交流的事情，我可以答应。天衍宗确实也需要新鲜血液，这些年招收的弟子资质平平，能成大器的没几个。如果你的源能屋真能帮他们打好根基，那也是好事。”
陆尘点了点头：“那具体的安排，我让庶务司和天衍宗的执事长老对接。”
陈长老摆了摆手，示意这些事情不急。他看着陆尘，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小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长老请讲。”
“你觉得，邪修为什么要盯着磐石城打？”
陆尘愣了一下，没想到陈长老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因为磐石城是聚能塔网络的核心节点，打掉了磐石城，整个网络就会瘫痪。”
陈长老摇了摇头：“这只是表面原因。我问的是更深层的原因——邪修为什么要打尘壤境？这片土地贫瘠偏狭，资源匮乏，人口稀少，在中州那些大人物眼里，根本就是一块不值一提的蛮荒之地。邪修放着中州不打，放着云泽境不打，偏偏要来打这里，你不觉得奇怪吗？”
陆尘沉默了。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找到合理的答案。
陈长老看着他，缓缓说道：“我活了快两百年，经历过的事情比你多。据我所知，邪修在各地都有活动，但像这样集中兵力攻打某一座城池的情况，在别处从未发生过。磐石城一定有某种特殊的东西，是邪修志在必得的。”
“什么东西？”陆尘问。
陈长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你应该好好想想，磐石城有什么东西，是其他地方没有的。”
陆尘从天衍宗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走在回磐石城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陈长老说的那番话。磐石城有什么东西是其他地方没有的？聚能塔？源能屋？地渊塔？源海平台？这些技术虽然是他一手创建的，但理论上也可以在别处复制。邪修如果真的想要这些技术，完全可以去攻打其他拥有类似设施的城市，为什么偏偏盯着磐石城不放？
除非，他们要的不是技术，而是别的东西。
他抬起头，望向磐石城的方向。聚能塔的光芒在夜色中静静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一切。
在那座塔的深处，在他第一次见到小草梦中那张纸的地下，在那片被铅纹钢板隔绝的密室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他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