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把桑塔纳开出省城。
七月的太阳悬在头顶，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他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灌出来，却吹不散脑子里那团乱麻。
周正平的提议像一块烫手的山芋——1到2个亿的资金，足以把项目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但代价是30%的股权，外加5%期权。更致命的是苏瑾那条匿名短信：周正平是苏建远的姻亲。
炜杰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笔直的高速公路上。接受，还是拒绝？
如果接受，1300万缺口一夜消失，钢材欠款、拆迁补偿、工程款全部迎刃而解。但30%股权意味着什么？周正平成为第二大股东，而他背后站着苏建远，苏建远背后是苏家网络。
炜杰在心里算账。自己目前持股55%，让出30%还剩25%。周正平和苏建远加起来就是45%，再拉拢一个小股东，就能控制董事会。最关键的是那条姻亲关系——周正平关键时刻会站在谁那边？答案不言而喻。
如果拒绝？1300万缺口仍在，三户拆迁户没签，苏建远的25万诱饵像定时炸弹。施工队等着结款，工人的耐心有极限。
还有没有第三条路？
炜杰右手在方向盘上越敲越快。突然，他眼睛一亮——"有条件接受"。
第一条：投票权限制。 周正平拿30%股权，但重大事项——回购、增资、转让、对外担保——需炜杰书面同意才能表决。钱进来，话语权锁在笼子里。
第二条：苏建远回购锁定。 苏建远那15%的任何回购、转让或质押，须经炜杰同意，防止周苏联手绕过炜杰。
第三条：回购期权。 两年内项目盈利，炜杰有权以同等条件优先回购周正平手中5%股权。
炜杰反复推演。周正平会答应吗？应该会。1到2亿对周正平不是伤筋动骨的大数，三条条款限制了操作空间，但没触动根本利益——分红权和退出权还在。
服务区出现在前方，炜杰打灯驶入，停在角落。
"周总，我是炜杰。感谢周总信任，项目确实需要钱，我不逞强。但我有几个想法，想先通个气。"
"30%股权我认，但重大事项需我书面同意才能表决。日常经营您不干涉，我也不让您操心烂事。"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第二条，苏建远那15%的任何回购、转让或质押，也得经我同意。"
依然没有回应，只有轻微呼吸声。
"第三条，两年内项目盈利，我有权优先回购您手中5%股权。同等条件，不是强制，是选择权。"
一分钟。两分钟。
"炜总，"周正平终于开口，"你是第一个跟我谈条件的创业者。"
"周总，门槛是双向的。您设资金门槛，我设治理门槛。公平交易。"
"下周见面细谈。"
电话断了。周正平没有拒绝，说明三条条款在对方底线之内。炜杰看时间，十二点五十分。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两小时十分钟。他发动汽车，桑塔纳冲入车流。
炜杰赶到开发区法院门口，两点三十八分。
法院门口石狮子被晒得发白，石阶上站着两个人——穿灰衬衫的是宏达钢材刘总，另一个穿深色西装夹公文包的是律师。
"刘总，借一步说话？就咱俩，不用律师。"
"法律程序启动对双方都没好处。法院冻结账户工程停工，您拿的不是货款，是判决和执行难。您花时间花精力，最后可能一分钱拿不全。"
"我有个方案。200万今天到账，剩余款项延期两个月，月息一分二。条件只有一个——让律师撤诉，今天恢复供货。"
刘总愣住。200万不是小数，但距离欠款总额还差不少。
"还有第二笔。国际商业中心钢材采购正式合同，今天签。预付20%定金约240万，两周内到账。今天200万加两周后240万，总共440万，基本覆盖欠款。而且后续还有二期三期的钢材需求。"
刘总眼睛亮了一下。他接过文件翻看，条款写得清楚。
"刘总，三点钟法院叫号就没得谈了。您点头，200万十分钟到账。您摇头，法庭上见——但项目公司账户里现在没钱，法院冻结也冻不出油水。而且工程停工之后，您那240万定金合同也没了。您算算，是拿440万划算，还是拿一张判决书划算？"
刘总抬头盯了炜杰几秒。
"行。签吧。"
两点五十八分。炜杰转账200万，刘总打电话让律师撤诉。
三点整，法院工作人员推门喊号："宏达钢材诉国际商业中心项目——"
台阶下空无一人。工作人员愣住，又喊一遍。还是没人。
炜杰和刘总已走到停车场。握手告别。
炜杰赶到火车站拆迁区，刚过四点。
十户拆迁户，七户已签。剩下三户：周家兄弟——周大和周二，以及开小超市的吴婶。
"周大哥，跟我走一趟，看样东西。看完了再决定签谁。"
"看什么？"
"步行街一期。去年我做的，离这儿三公里。"
四点二十分，车子停在步行街入口。
炜杰领着周家兄弟走进去。星巴克门口排长队，棠记成衣定制店的橱窗里，一件月白色旗袍在射灯下泛着柔光，苏晓棠正低头给一位女客人量体裁衣，剪刀在她手中灵活地游走。
"周大哥，这是我去年做的项目。一年前这里是废弃厂房，跟您那排砖瓦房没两样。现在一楼商铺月租八十块一平，抢着租。"
"火车站二期比这期大三倍。商业综合体、写字楼、酒店全配套。您的房子在核心位置，回迁优先租赁权，租金八折。"
周二拉了拉他哥袖子："哥，我看炜老板靠谱。建远那边人找不到了，电话不接，23万八成黄了。"
周大叹口气："签吧。15万，十五个工作日到账？"
"对。今天签，下周一开始算。"
周大签了字，周二跟着签。八户了。
还剩最后一户：吴婶。
"吴婶，等我男人从省城回来。"
炜杰朝陈婉清使眼色。陈婉清走进超市，在吴婶旁边马扎上坐下："吴婶，织毛衣呢？给谁织的？"
"给俺闺女。省城上大学呢，冬天冷。"
两个女人聊了起来。从闺女聊到针法，从针法聊到隔壁老李儿媳妇，从家常聊到拆迁的补偿款怎么用。半小时后，陈婉清推门出来，手里拿着签好的协议。
"搞定了。补偿款到账后先给她闺女交一年省城房租。"
"十户全部签完。"
晚上七点，项目部会议室。
"今天三件事，逐个通报。"
"第一，钢材供应商。法律程序已取消，200万和解款到账，两周内签240万采购定金合同。明天恢复供货。"
"第二，拆迁户。十户全部签完。周家兄弟看了步行街实景后签了，吴婶是婉清说服的。补偿款下周一启动发放。"
"第三，周正平基金。1到2亿资金即将到位，我加了三个保护性条款。"
赵强差点跳起来："两亿？直接起飞！"
"先别高兴太早。"陈婉清冷静道，"周正平和苏建远是姻亲，30%加15%就是45%。他们在董事会能形成有效制衡。"
"所以我加了投票权限制，日常经营他们插不进来。"
一直没说话的苏晓棠开口："钱能解决问题，也能制造问题。炜哥，小心。"
炜杰看向苏晓棠。她穿淡蓝色棉布衬衫，目光和炜杰对视一秒又垂下。
"我知道风险。但现在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先活下来，再谈独立。"
会议室只剩炜杰一人。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苏建远。
"炜杰。周正平找你谈了吧。他是我侄女的老丈人，一家人。"
"我知道你的担心。担心我和周正平联手踢你出去。我告诉你——不会。因为我和他之间，也有裂痕。"
"周正平的女婿，我侄子，上个月出事了。酒后驾车，撞了人，死了。周正平花大力气压下来，但消息传开了。现在周家内部分派系，周正平想借你的项目巩固银行地位，而我——我不想成他派系斗争的棋子。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信任你，是我需要你在这场棋局里活下去。你活着，我的15%股权才有价值。"
电话断了。
炜杰站在窗前，脑子里多了两条信息。
第一，周正平家族内部有派系斗争，他投这个项目是为巩固银行地位。
第二，苏建远和周正平不是铁板一块。苏建远的侄子死了，周正平女儿成了寡妇，两家利益纽带出现裂缝。
炜杰原本以为自己被卷入庞大紧密的家族网络，现在才发现网络内部也有裂缝。
而裂缝，就是可以操作的空间。
下周和周正平签框架协议，手里多了两张牌。一张是周正平对项目成功的渴望。另一张是苏建远对周正平的戒心。
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