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历十三年六月二十七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华盛顿乔治城“老酒馆”。
这是一家有着两百多年历史的木质建筑，外墙的红砖已经斑驳，窗框上的油漆剥落。酒馆位于僻静的小巷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挂着一个生锈的啤酒杯标志。
宋明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吱呀声响。酒馆内部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麦芽酒和陈年木材的味道。下午时分，客人寥寥，只有吧台边坐着两个老人，慢悠悠地喝着黑啤。
“宋先生？”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宋明循声看去。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男人，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显得随意而不失风度。他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大半。
“亚瑟·摩根先生。”宋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叫我亚瑟就好。”亚瑟微笑，抬手示意酒保，“喝点什么？这里的单一麦芽很不错，我推荐拉弗格。”
“水就好。”宋明说。
亚瑟挑眉，但没有多问，对酒保点点头。很快，一杯冰水放在宋明面前。
“直接说正事吧，宋先生。”亚瑟转动酒杯，“圆桌会内部对你有分歧。一部分人——以科林背后的菲利普家族为首——主张彻底消灭你。他们认为你是柴尔维斯的棋子，目的是蚕食圆桌会在华盛顿的地盘。”
“另一部分呢？”宋明问。
“另一部分，包括我代表的摩根家族，认为可以合作。”亚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科林这些年越来越膨胀，不听指挥，擅自扩张，还惹出港口项目那种丑闻。圆桌会需要一个新的代理人，一个更聪明、更懂得分寸的代理人。”
“你们想让我取代科林？”
“不完全。”亚瑟笑了，“圆桌会不需要另一个科林。我们需要的是……平衡。你继续做你的社区拼车、药品联盟，这些低利润但能收买民心的业务，我们甚至可以提供支持。但房地产、金融、能源这些核心领域，必须由圆桌会控制。”
宋明喝了口水：“条件是什么？”
“三件事。”亚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公开声明与柴尔维斯家族只是商业合作，没有从属关系。第二，圆桌会成员企业入股‘三人行’华盛顿分公司，比例不低于30%。第三，帮助我们拿到港口改造项目的剩余股权——卡森家族倒了，那40%的股份现在是块肥肉。”
宋明沉默。条件很苛刻，尤其是第二条。30%的股份，意味着圆桌会将在“三人行”内部拥有重大话语权，甚至可以否决他的决策。
“我需要考虑。”宋明说。
“当然，但你只有四十八小时。”亚瑟收敛笑容，“菲利普家族已经等不及了。如果你拒绝，他们会动用一切手段把你赶出华盛顿。相信我，那不会好看。”
“包括‘猎人行动’？”宋明突然问。
亚瑟表情凝固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自然，但没逃过宋明的眼睛。
“你知道‘猎人行动’？”亚瑟声音变冷。
“我知道有一群杀手在找我，悬赏很高。”宋明盯着他，“而且我查到，悬赏是通过一个叫‘荆棘之眼’的地下网络发布的。巧合的是，菲利普家族的一个子公司，业务范围包括……网络安全和情报收集。”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吧台边的两个老人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付钱离开了。
“宋先生，”亚瑟慢慢说，“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荆棘之眼’不是你能碰的势力。菲利普家族和他们……有深度合作。”
“所以悬赏是菲利普家族发布的？”
“我不能说。”亚瑟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但作为朋友的建议：如果你接受圆桌会的条件，我们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麻烦。圆桌会有能力让悬赏撤销。”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你不仅要面对科林的垂死挣扎，还要应付‘荆棘之眼’派来的顶级杀手。”亚瑟放下几张钞票在桌上，“四十八小时，宋先生。我等你消息。”
亚瑟离开后，宋明独自坐在卡座里，将冰水一饮而尽。杯子放下时，手腕上的红绳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低头看去——红绳没有任何变化，但震动确实存在，很微弱，像某种电子脉冲。
不，不是红绳在震。是他的神经系统在震。
宋明猛地站起，眼前突然闪过一片雪花噪点。酒馆的景象扭曲、破碎，墙壁变成流动的数据流，吧台酒保的脸变成一团模糊的像素。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电子音：
【警告……数据异常……玩家行为已引起本地势力高度关注……】
【悬赏任务‘猎人行动’参与者向华盛顿聚集……坐标同步中……】
【下一轮袭击预计在……七月十日前……威胁等级：高……】
【建议：加速任务进度……或……暂时撤离……】
景象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一切恢复正常。酒馆还是那个酒馆，吧台酒保正在擦杯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宋明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迅速离开酒馆，坐进等候的车里。王文亮坐在驾驶座，看到他的脸色，皱眉问：“少爷，怎么了？谈判不顺利？”
“回别墅，快。”宋明系上安全带，拿出手机，第一时间打给唐丽雯。
电话接通，唐丽雯的声音带着急切：“凯弟弟，我正要找你！我这边系统刚刚弹警告了，说‘猎人行动’的杀手正在向华盛顿聚集，还给了我一个倒计时——十三天，七月十号零点。”
“我也收到了。”宋明深吸一口气，“而且我看到了……数据流。这个世界，刚才在我眼前‘花屏’了。”
唐丽雯沉默两秒：“你确定？”
“非常确定。墙壁变成代码，人变成像素，还有系统提示音。”宋明握紧手机，“雯姐，这个游戏世界……不稳定了。”
“凯森刚刚破译了部分系统日志。”唐丽雯声音严肃，“‘烽皇’病毒在活跃期会干扰游戏世界的底层数据。你看到的‘花屏’，可能是局部数据崩溃的前兆。如果这种崩溃扩大，整个华盛顿区域都可能变成‘死区’——NPC失去逻辑，场景错乱，甚至时间循环。”
宋明心头一沉：“那玩家呢？”
“玩家的意识如果困在崩溃区域，可能会被‘烽皇’捕获，变成它的意识副本。”唐丽雯停顿，“凯弟弟，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十三天，不仅要解决华盛顿的任务，还要找到应对‘烽皇’的方法。”
“我知道。”宋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圆桌会给了我四十八小时考虑他们的条件。我打算答应一部分，换取时间。”
“你相信他们？”
“不信。但他们有利用价值。”宋明眼神冷静，“亚瑟·摩根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悬赏是通过‘荆棘之眼’网络发布的，而菲利普家族和这个网络有合作。如果我们能抓到‘荆棘之眼’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悬赏的发布者。”
“但那样你会更危险。”
“本来就危险。”宋明笑了，“雯姐，你不是说过吗？打不过就跑。但我觉得，这次我们不用跑。”
“你想怎么做？”
“新闻发布会照常举行，六月二十九号上午十点。”宋明说，“但我要加一个环节——现场签约。我会宣布‘三人行’与圆桌会部分家族达成战略合作，共同开发华盛顿的新能源项目。这样一来，杀手如果要动手，那是最好的时机。因为他们要杀的，不只是我，还是圆桌会的‘合作伙伴’。”
唐丽雯立刻明白：“你想逼圆桌会保护你？”
“对。如果我在和圆桌会签约的现场被刺杀，圆桌会的脸就丢尽了。菲利普家族再想杀我，也得考虑后果。”宋明说，“而且，签约现场会有大量媒体，安保级别会提到最高。杀手要混进来，难度极大。”
“但如果他们不顾一切呢？”
“那我们就能抓住活口。”宋明语气坚定，“我已经让莱德在会展中心布置了神经干扰装置——史凯威从休斯顿送来的原型机，能暂时瘫痪人的神经系统，但不会致命。只要杀手进入干扰范围，我们就能活捉。”
唐丽雯思索片刻：“我会提前一天到华盛顿。莱德和瑟提也一起。还有，我让凯森调查了‘荆棘之眼’，这个组织很神秘，但在暗网有痕迹。他们接单有三个原则：不杀政要、不碰儿童、不涉恐怖。你的悬赏……其实有点超出他们的常规业务。”
“什么意思？”
“凯森查到，你的悬赏金额高得离谱，而且要求是‘活捉优先’。这不是普通杀手会接的单。”唐丽雯声音压低，“‘荆棘之眼’可能不只是杀手组织，他们在收集什么……或者说，在筛选什么。”
宋明想起柴尔维斯的话——“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雯姐，”他缓缓说，“也许‘烽皇’想要的，不是杀我，而是……我的意识。”
电话那头，唐丽雯呼吸一滞。
“我会让张晓芸博士加快研究。”唐丽雯说，“她那边有进展，说‘烽皇’的核心代码里，有大量关于‘意识上传’和‘人格复制’的算法。如果它想逃脱虚拟世界，就需要一个……‘容器’。”
“现实世界的身体？”
“或者，一个足够强大的虚拟意识体。”唐丽雯说，“凯弟弟，你必须小心。如果‘烽皇’的目标是你，那它可能会用尽一切手段，把你逼到绝境，然后……捕获你。”
宋明看向手腕上的红绳。唐丽雯系上时说的话，在耳边回响：
“在我们老家，送他人一根红绳是对亲友的祝福，也包含了我的思念。”
“我不会让它得逞的。”宋明轻声说，“为了你，也为了所有相信我的人。”
挂断电话，车子已驶入哈维尔别墅。莱德正在门口等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宋先生，有发现。”莱德将平板递过来，“我们在别墅周围又清理了两个监视点，这次抓到一个活的——他还没来得及服毒，就被神经***命中了。”
宋明眼睛一亮：“人在哪？”
“地下安全屋，王文亮在审。”莱德说，“但他嘴很硬，什么都不说。不过我们在他身上搜到这个。”
平板上是一张照片：一枚黑色徽章，荆棘环绕眼睛的图案，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样。但这次，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目标：琼斯·埃里克（宋明）】
【优先级：S】
【要求：活捉，意识完整】
【时限：7月10日0时】
【悬赏人：■■■（权限不足）】
“意识完整……”宋明重复这个词，心头涌起寒意。
“还有这个。”莱德滑动屏幕，下一张照片是一个微小的电子设备，像纽扣电池，“植入在他后颈的皮下。凯森远程扫描了，是生物信号发射器，实时传输生命体征和位置。一旦他死亡或失去意识，信号就会中断，组织会知道任务失败。”
“也就是说，‘荆棘之眼’能实时监控每个杀手的状态。”宋明思索，“如果我们活捉他，但不让信号中断……”
“可以伪装信号。”莱德点头，“凯森已经在破解发射器的协议，如果能模拟正常信号，我们也许能争取几天时间，不被发现人已落网。”
“去做。”宋明快步走向别墅，“另外，通知所有人，一小时后开会。新闻发布会要提前准备，计划有变。”
“是。”
进入别墅书房，爱德华正在接电话，脸色难看。看到宋明进来，他匆匆挂断。
“坏消息。”爱德华说，“科林刚刚召开临时董事会，宣布菲拉集团将出售‘都市快线’公交业务和‘华盛顿综合医院’的股权，套现五亿美元，用于‘战略转型’。买家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背景查不到。”
“他在切割不良资产，套现跑路。”宋明并不意外，“圆桌会放弃他，他只能自保。”
“但这样一来，我们的‘社区拼车’和‘药品联盟’就少了一个对手。”王文亮从地下室上来，接过话，“科林这是变相认输。”
“不，他是在集中火力。”宋明走到华盛顿地图前，手指点在菲拉集团的总部大楼，“套现五亿美元，他就有钱做两件事：第一，高价聘请更厉害的杀手。第二，在金融市场狙击我们。爱德华，我们的资金链能撑住多大冲击？”
爱德华快速计算：“如果科林动用全部五亿做空我们的关联企业，我们至少需要八亿现金护盘。目前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只有三亿。”
“缺五亿。”宋明沉吟。
“我可以从纽约筹措两亿。”唐丽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唐丽雯风尘仆仆地站在书房门口，身后跟着莱德和瑟提。她显然刚到，连外套都没脱。
“雯姐？你怎么提前来了？”宋明迎上去。
“不放心。”唐丽雯简单说，走到地图前，“另外三亿，我有办法。柴尔维斯家族在华盛顿有一支私募基金，负责人欠我个人情。我可以说服他，给我们做一笔短期过桥贷款，利息……可以谈。”
“但柴尔维斯先生那边……”爱德华迟疑。
“柴尔维斯想要的是圆桌会垮台，不是我们垮台。”唐丽雯看向宋明，“凯弟弟，你打算怎么回圆桌会？”
“假意合作，真套情报。”宋明说出计划，“我答应亚瑟·摩根，接受圆桌会入股，但比例降到15%，而且只限于华盛顿分公司。同时，我要圆桌会帮忙两件事：第一，撤销‘荆棘之眼’的悬赏。第二，提供菲利普家族与‘荆棘之眼’合作的证据。”
“他们会答应吗？”
“悬赏可以撤销，但证据……他们不会给。”宋明笑了，“但他们会假装答应，然后设陷阱。而我们，将计就计。”
唐丽雯看着他：“你想在新闻发布会上，逼菲利普家族现形？”
“对。”宋明眼神锐利，“我会在签约时，突然宣布一个‘惊喜’——邀请一位神秘嘉宾，共同开发华盛顿的新能源项目。嘉宾的名字，我会提前泄露给菲利普家族，说是……‘荆棘之眼’的叛逃者。”
王文亮倒吸一口气：“这是钓鱼执法！”
“是请君入瓮。”宋明说，“如果菲利普家族真的和‘荆棘之眼’有染，他们一定会派人灭口。只要他们的人出现，我们就抓。现场有媒体直播，证据确凿，菲利普家族无法抵赖。”
“但那个‘神秘嘉宾’是谁？”爱德华问，“我们不能真的找一个‘荆棘之眼’的人，太危险了。”
“我来。”唐丽雯突然说。
“不行！”宋明和爱德华同时反对。
“我最合适。”唐丽雯平静道，“凯森已经查到我的一些‘异常’——我在游戏世界的权限比普通玩家高，能够调用部分系统功能。如果菲利普家族真的在收集‘特殊意识’，那我就是最好的诱饵。”
宋明还要说什么，唐丽雯抬手止住：“凯弟弟，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战斗。你不能每次都挡在我前面。”
宋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咬牙：“好，但你必须答应我，全程穿着最新型的防弹纤维，瑟提和莱德贴身保护。还有，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启动应急通道撤离。”
“我答应。”唐丽雯微笑。
这时，宋明手腕上的红绳，又一次传来微弱的震动。
这次所有人都看到了——红绳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转瞬即逝。
“这是……”王文亮惊讶。
唐丽雯抓起宋明的手腕，仔细查看红绳。她眼神复杂：“这是我给你系的，但……它现在好像不只是红绳了。凯森说，游戏世界的高频数据波动，可能会让某些物品产生‘异变’。”
“异变？”
“简单的说，它可能变成了一个……数据锚点。”唐丽雯松开手，“能稳定你周围的虚拟空间，防止‘花屏’现象。但也可能，成为‘烽皇’定位你的信标。”
宋明抚摸红绳，感受着那细微的暖意。
“那就让它定位吧。”他低声说，“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个‘烽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窗外，天色渐暗，华盛顿的灯火次第亮起。
距离新闻发布会，还有四十四小时。
距离“猎人行动”下一轮袭击，还有十三天。
距离真相，也许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注定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