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滚动,铁骑踏尘。
南方荒原之上,援军旗帜破开晨雾,清晰映入所有人眼底。制式规整、甲胄鲜明,是朝廷调拨的两镇边军,昼夜疾驰,终于赶至北疆战场。
破空鸣哨是援军示警的信号,声浪短促,惊醒了厮杀两地的所有人。
谷内缠斗的蛮兵动作骤然停顿,纷纷侧目南望,原本碾压推进的凶势,硬生生卡在半空。
正在拼死支撑的黑风谷残兵,僵在原地。
血污糊面、视线模糊,满身的伤口还在剧痛渗血,可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顿住,眼底死寂的麻木之中,猛地炸开一丝微弱的光。
援军,真的来了。
不是幻觉,不是绝境臆想,是实实在在的王师兵甲,踏碎千里迟滞,抵至北疆死地。
周石单手持刀,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血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脚下的血泥之中,他望着那道疾驰而来的军阵,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一瞬,浑身脱力,险些栽倒在地。
撑住了。
他们用三千条弟兄的性命,撑到了援军抵达的这一刻。
荒原高岗之上,蛮族主将面色骤冷。
他原本笃定大局已定,只需半刻时辰,便可彻底屠尽谷中残兵、踏平黑风谷,彻底打通南下要道。可这支迟来的援军,硬生生斩断了他的绝杀布局。
他抬眼远眺,快速判明援军规模。
八千步骑,长途奔袭、人疲马乏,立足未稳、仓促赴战,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后劲不足。
并非绝境翻盘的重兵,只是堪堪入局的缓冲兵力。
“传令各部,暂缓清剿,收拢阵型。”
蛮族主将冷声落令,眼底没有慌乱,只剩算计与不甘,“放弃谷内残敌,全军朝外列阵,迎击援军。”
他不肯退。
三万联军损耗虽重,主力完好、阵型未崩,手握绝对兵力优势。若是此刻后撤,数日血战、无数族人性命、劫掠所得,尽数白费。
他要一口吃掉这支仓促赶来的援军,再回头,踏平黑风谷。
遍布谷内的蛮兵立刻停手,舍弃近身缠斗,快速朝外收拢。原本散乱的清剿小队,转瞬集结成阵,层层朝外推进,封堵援军来路。
厮杀骤停,硝烟未散。
短短片刻,战场局势彻底互换。
原本被合围碾压的黑风谷残兵,得以苟延残喘;原本稳操胜券的蛮族联军,被迫调转兵锋,直面新来的朝廷大军。
谷口遍地尸骸、凝血成泥,幸存的三百残兵,拄着兵刃勉强站立,浑身颤抖。
无人欢呼,无人雀跃。
劫后余生的狂喜,早已被满身伤痛、满目的尸山血海冲淡。他们只是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蛮军后撤列阵,看着南方援军缓缓逼近,心口只剩沉甸甸的酸涩与悲凉。
太多弟兄,没能活到这一刻。
沈彻走下残台,踏过泥泞血土,走过层层尸骸。
他的战甲破碎数处,衣甲浸透黑血,手掌、小臂布满划伤与淤青,周身杀气未散,眼神依旧冰冷清明,无半分劫后余生的松弛。
他看得比所有人透彻。
这不是胜局,只是死局暂缓。
八千长途奔袭的援军,人困马乏、器械仓促、未筑防线,面对三万以逸待劳的蛮族联军,依旧是劣势。
黑风谷残破不堪、无障可守、无粮可支,残兵尽数带伤,已然失去再战之力。
接下来的战局,依旧凶险,只是不再是单方面的屠灭。
“哨官。”周石拖着伤腿走来,声音嘶哑,“援军到了,我们……守住了。”
沈彻低头,看向脚下堆积的同袍尸体,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沉重:“守住了隘口,没守住北疆。”
一句话,点破所有虚妄。
六营尽溃,千里防线洞开,蛮族铁骑肆虐腹地、屠戮村屯、裹挟边民,这片北疆大地,早已满目疮痍。
他们守住了最后一道关口,却挡不住已然酿成的惨祸。
南方援军已然抵至阵前,旗帜立定,甲胄列阵。
援军主将一身鎏金战甲,立于阵前,遥遥望向对面黑压压的蛮军,又侧目看向残破的黑风谷,眼底闪过震惊、动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朝野迟缓,援兵迟滞,是他们亏欠了这座孤谷,亏欠了这三千死士。
他远远望见谷口层层叠叠的尸丘,望见寥寥数百血人僵立如故,望见破损到极致的关墙,心底五味杂陈。
“列盾!架矛!弓弩前置!”
援军主将厉声下令,仓促赶来的军阵瞬间规整,快速构筑防线,与蛮族联军遥遥对峙。
新的战场僵局,快速成型。
风卷硝烟,吹过死寂的黑风谷。
沈彻抬眼,望向对峙的两军,望向远方残破的北疆原野,望向天际迟迟升起的朝阳。
日光终于穿透晨雾,洒落大地,却照不暖满地血色,照不散遍野悲凉。
血战未止,大局未定。
迟来的王师,救得下残关,救不回亡魂,补不回早已烂透的边防。
北疆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