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死寂,杀气锁空。
沈彻残刀抵敌喉,一身血水浸透战衣,脊背挺直如永不弯折的枪。
身前是受制的蛮族主将,身后是数万虎狼铁骑,周遭残兵个个带伤、刃卷甲破,却依旧死死钉在血泥之中,无人后退半步。
整座战场的生死输赢,尽数悬于他一念之间。
蛮族主将喉间贴着冰冷刀锋,肌肤绷得死紧,心底惊惧滔天,面上却依旧强撑着狠戾,咬牙低吼:“沈彻,三思!斩我于此,大军无人约束,南疆千里州县尽数化为焦土!”
他赌沈彻不敢杀。
赌这南朝小将守的是山河万民,必然投鼠忌器,必然会为了南疆百姓,忍下这一刀、放他生路。
周遭蛮族亲卫铁骑缓缓压步靠拢,刀枪齐举,锋芒尽数锁定场中之人。他们不敢贸然冲杀,却在悄然合围,伺机夺主,只要沈彻力道稍松、心神稍乱,便会拼死反扑。
沈彻眸光清冷,眼底无半分迟疑,只有历经血战的通透决绝。
“你屠我疆土、杀我边民之日,怎未三思?”
他声线不高,却字字震彻荒原血色,“北疆万里,从来不是你肆意劫掠、恃强凌弱的棋盘。今日你兵临国门,命落于此,是你自取灭亡,与我南疆万民无关。”
话音落,刀锋微沉,寒意刺骨。
蛮族主将瞳孔骤缩,心底最后一丝笃定彻底崩塌,真正生出临死的恐慌。他能清晰感知到,眼前这少年,从不受任何胁迫,不惧任何报复,当真敢以一己之命,换他主将首级。
千钧一发之际,天边马蹄轰鸣愈发剧烈!
滚滚烟尘自南向北席卷而来,旗帜破风猎猎作响,急促的行军脚步声、战马嘶鸣声,撕裂战场死寂,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荒原之上,所有人下意识侧目回望。
蛮族大军军心微乱,合围的阵型悄然松动。
就连沈彻也微微抬眼,望向南方来路。
北疆全线崩坏,两关尽失、州县溃散,朝廷援军按兵不动、坐视不理,文官朝堂坐等边局糜烂,无人问津黑风谷残军死活。按常理,此地早已是绝地,绝无援兵可言。
谁会来?谁敢来?
烟尘渐散,旗帜清晰显露。
无朝廷官军制式玄旗,无镇边大将专属徽记,唯有一面朴素的青布义旗,在风沙与血光中烈烈翻飞,旗面上墨字潦草,却字字铿锵——南疆义民。
下一刻,队伍全貌彻底显露。
没有精良甲胄,没有制式兵刃,没有战马如云。
来者皆是布衣短褐、草鞋裹脚,手中握着镰刀、砍柴斧、锈斑旧矛,甚至还有耕田的铁犁、劈柴的短刃。
有满脸风霜的中年农夫,有稚气未脱的少年郎,有鬓角染霜的乡间老卒,还有本该操持家务的寻常百姓。
数百义民,步履仓促、衣衫简陋,却人人眼神赤红、战意凛然,义无反顾奔赴这必死绝境。
他们不是兵,从未受过严苛军纪操练,从未上过沙场搏杀。
可他们是大朝百姓,是北疆儿女。
听闻黑风谷死守孤军、无人驰援,听闻沈彻以百余残兵硬抗数万铁骑,听闻国门将破、家乡将亡,南疆数州百姓,自发集结、千里赴援。
庙堂弃边关,万民不自弃。
文官坐论大局、权衡利弊,百姓只知——国门破,则家宅毁、妻儿亡、故土无存。
“是义民!是南疆各州自发赶来的百姓!”
墙头上残存的伤兵失声震颤,眼底瞬间湿热。
朝廷无援,百官冷眼,可天下苍生,从未负边关忠魂。
数百义民奔至谷口之外,直面黑压压的数万蛮族铁骑,无半分怯意,迅速列阵而立。无人指挥、无人督战,却自发聚拢成团,手持简陋器械,死死抵住敌军侧翼。
为首一名白发半老的乡间老卒,曾是早年退役的边关小兵,拄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矛,声嘶力竭吼出声来:
“我等虽是布衣,未曾食朝廷厚禄,却食北疆水土!”
“沈将军以命守国门,护我万家灯火,我等百姓,愿以血肉助将军死守!”
“今日便让蛮夷知晓——大朝可有无能之官,无苟活之民!”
吼声落地,响彻荒原!
数百义民齐齐振臂嘶吼,声浪连绵起伏,压过马蹄呼啸、盖过风沙凛冽!
“愿随将军,死守国门!”
“死守黑风!不退半步!”
布衣之声,微弱质朴,却震得人心颤栗。
蛮族大军阵型彻底躁动,原本稳操胜券的军心,瞬间大乱。
他们不惧南朝残兵、不惧庙堂文官,却最怕这等全民死战、玉石俱焚的决绝。
高岗之下,被刀锋锁喉的蛮族主将,脸色彻底阴沉难看。
他能碾压官军、攻破关隘,却压不住一方百姓的卫国血性。
沈彻望着眼前数百布衣义民,望着一张张质朴赤诚、无惧生死的脸庞,眼底凛冽杀意微微松动,心底翻涌着无尽复杂。
他守的从不是朝堂秩序、文官大局。
他守的,正是眼前这些布衣百姓、万里山河、人间烟火。
这一刻,他愈发笃定——自己身陷囚笼、身负骂名、浴血死战,从未有过半分不值。
庙堂凉薄,忠魂不凉;朝堂无义,苍生有义。
沈彻缓缓收力,残刀依旧抵住咽喉,不曾松脱半分,目光冷扫周遭数万敌兵,声音沉如落石:
“唤你全军,即刻退兵三里、弃围停战。”
“放我黑风谷将士、南疆义民安然归营。”
“若有半分迟疑,我先斩你主将,再率军民死战到底。”
蛮族主将又怒又憋屈,却深知此刻局势逆转,自己命悬人手,毫无议价资格。
他咬牙憋出一字:“退!”
军令传下,蛮族铁骑虽心有不甘、杀气未熄,却不敢违逆,层层后撤、缓缓收兵。
漫天合围的黑潮,终于渐渐褪去,空出大片血色荒原。
紧绷窒息的战局,暂时缓解。
沈彻指尖微松,顺势将蛮族主将狠狠向前一推。
沉重铁甲撞地,脚步声踉跄狼狈,纵横北疆的蛮族主将,竟被一名南朝小将徒手逼退、狼狈脱身。
“今日暂饶你命。”
沈彻立身血泥,血染眉眼,风骨凛然,“下次再犯南疆,我定斩你全军,不留一卒!”
蛮族主将站稳身形,咽喉残留冰冷刀锋触感,颜面尽失、怒火滔天,却不敢再逞凶狂,只能死死盯着场中少年,沉声冷恨:“沈彻,今日之辱,我记下了!明日破晓,我必再围黑风,踏平此谷,屠尽尔等!”
撂下狠话,他转身愤然归阵。
荒原之上,血战暂歇。
尸横遍野,血水浸土,风沙卷着浓重血腥,弥漫四野,满目疮痍。
沈彻收刀立身,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浑身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旧伤新创齐齐崩裂,眼前阵阵发黑。
周石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声音急切颤抖:“沈公!”
余下残兵纷纷聚拢而来,目光焦灼,满心担忧。
沈彻微微抬手,示意无妨,勉强稳住呼吸,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列阵而立的数百布衣义民。
那些质朴的百姓,依旧手握简陋器械,未曾松懈警惕,眼底是纯粹的守护与赤诚。
他缓步上前,满身浴血,对着一众布衣百姓,深深躬身一礼。
“多谢诸位,千里赴援,以命相助。”
一礼,敬苍生大义,敬万民血性,敬这庙堂之外,最纯粹的家国赤诚。
为首老卒连忙侧身避让,惶恐还礼,声音恳切:“将军无需多礼,护家卫国,本就是我等百姓本分!若国门破,我等无家可归、无土可依,唯有随将军死战,方能守住故土妻儿!”
晚风猎猎,残阳染血。
黑风谷前,残兵与义民并肩而立,布衣残甲,凝起一道最坚韧的山河屏障。
蛮族联营退守三里,暗流涌动、杀机暗藏,明日破晓,必是更凶险的死战。
而千里之外的京师紫宸殿,文臣依旧坐论大局、权衡利弊,笔杆算计从未停歇。
庙堂依旧冷薄,苍生自有热血。
这一夜,黑风谷无眠。
残伤将士整补军械、修缮城墙,布衣义民搬运土石、值守瞭望,人人疲惫,却无人懈怠。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真正的生死决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