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适?哪里不合适?"王雪琴的声音像炸开的炮仗,火堆都被她这一嗓子震得火星子乱蹦。
"两个孩子……"陈安邦靠在车板上,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依萍哪里不好?你瞎?"王雪琴的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上,"她是我陆家的女儿!靠自己的嗓子在上海滩唱出一片天!你儿子天天追着她跑,跟块狗皮膏药似的,你陈安邦看不见?你管不好自家的小崽子,倒有脸嫌我们依萍出身低?"
"我不是……"陈安邦想插话。
"你就是!"王雪琴根本不给机会,"我们依萍模样好性格好,配你家绰绰有余!我看是你陈家配不上我们依萍!你那个儿子,要不是看在依萍喜欢他的份上,老娘眼皮子都懒得掀一下!"
陈安邦被她堵得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没接上话。
他确实没说陆依萍出身低,他有他的考量,可这个女人根本不讲道理,什么帽子都往他头上扣。
"你等着,"王雪琴剜了他一眼,"回去老娘就把他们拆散了。你儿子要死要活,可别来求人。"
陆振华咳嗽了两声,勉强撑开眼皮:"王雪琴,少说两句,这些事回去再说。"
"回去说什么说?"王雪琴霍地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声音又尖又急,"依萍的事就是我的事!陈安邦,你摸着良心问问,你儿子这辈子还能找到比依萍更好的姑娘?你是看不见还是不想看见?"
陆振华虚弱地喊了一声:"王雪琴……"
"你闭嘴!"王雪琴瞪了他一眼,"陆振华,你哪边的?再唧唧歪歪老娘把你俩推河里淹死!"
陆振华翻了个白眼,把脸转过去不搭理人了。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越劝她越来劲,不如让她骂完自己消停。
王雪琴站在火堆边喘了好一会儿,把最后一根树枝狠狠丢进火里,火星子溅得老高,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忽然矮了几分:"行了行了,姓陈的,别在这儿装深沉了。赶紧睡,明天还得赶路。"
陈安邦头昏脑涨,也不想再争执,闭上眼靠着车板。
火堆噼啪响了一阵,渐渐弱下去。
夜风从荒野灌过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在打颤。
王雪琴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走到陆振华那口皮箱前面蹲下,掀开箱盖。
箱子沉甸甸的,她掂了掂,起码二十多斤。
里面塞着货单、合同、商号私章、一包银票和几块银元,一套厚长衫,两套换洗衣物,牛角梳、刮胡刀、磨刀布、雪花膏,还多了一件御寒夹袄和一小包伤药。
王雪琴白了一眼歪在车板上睡过去的陆振华:"出门带这些劳什子,你当你是去走亲访友还是当新郎官?"
她一样一样往外拽,动作又急又嫌弃。
厚长衫被她抖了抖叠好放在一旁,嘀咕了一句:"逃命呢,又不是去拜寿。"
牛角梳、刮胡刀、磨刀布、雪花膏,被她嫌恶地丢在一旁:"花里胡哨,老孔雀开屏。"
手指划过御寒夹袄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捏了捏厚度,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夹袄……留着吧,夜里冷。"
她把它叠好放进另一堆。
最后留在她手里的只有三样:那三件厚衣裳,那包救命的伤药,以及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货单、银票和私章。
剩下的——长衫、梳子、雪花膏、磨刀布,还有急救包里那些暂时用不上的瓶瓶罐罐——她归拢成一堆,掂了掂,哼了一声:"二十多斤,全背着走,没到县城老娘这腰就得断。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谁爱捡谁捡。"
她抽出车板底下的铁锹,走到路边一棵枯树下,左右看了看,开始挖坑。
土是松的,一锹下去翻起来一大块,她弯着腰,一锹接一锹。
坑挖得够深够宽了,她把那些挑出来的东西丢进去,开始填土。
陈安邦半昏半醒地歪在车板上,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块。
他迷迷糊糊看见王雪琴在挖坑,看见她把东西往里放,看见她一锹一锹地填土。
火堆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铁锹落下去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陆振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黑灯瞎火的,你挖坑挖上瘾了?"
王雪琴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埋点东西",但陈安邦没听清。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见了——她说的是不是"埋了陈安邦"?还是"埋了那个老东西"?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点,想撑着坐起来,却发现浑身像散了架,手臂根本抬不起来。
他只能侧过头,看向车板另一头的陆振华,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她在说什么?"
陆振华没睁眼,声音很弱:"不知道。"
陈安邦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在磨:"她说……是不是……埋……"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不是死在追杀的人手里,是要被这个女人活埋了。
就因为他不让陆依萍进门,她就要把他埋在这荒山野岭?
这个疯女人果然恶毒至极,她嫉妒心强,手段狠辣,从不讲理……
他想起陆振华说过的话——王雪琴曾经炸死过土匪,还拿枪杀过人。
他当时没当回事,可现在看着那个坑,看着那把铁锹,看着王雪琴咬牙切齿的凶狠样子,看着她弯着腰一锹一锹挖土的身影,他忽然觉得,她或许真干得出来。
他陈安邦不怕死,也不怕王雪琴。
但他还有许多事没做完。
要是死在王雪琴手里,死在一把破铁锹底下,死在荒山野岭的路边——他想,那自己也太憋屈了。
陆振华终于睁开了一条眼缝,看了王雪琴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她是在埋东西。东西太多,她拉不动了。"
陈安邦愣了好一会儿,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落进该落的地方。
他顺着陆振华的目光看过去——王雪琴正弯腰把那些瓶瓶罐罐往坑里摆好,盖好皮箱,捧了几把土盖在上面,又拿铁锹把土拍实了。
她骂了一句"这破膝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腰。
他忽然看懂了。
她翻遍了陆振华的皮箱,只留下了三样:衣裳、伤药、文件。
其他全埋了。
那些累赘的、沉甸甸的、会拖慢脚步的——她一件都没留。
陈安邦把气喘顺了。
不是埋他。
她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她只关心"怎么活",那些会拖累速度的东西,都被她毫不犹豫地清掉了。
他躺回车板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感觉自己刚才差点把自己吓死。
都怪王雪琴,没事大半夜挖坑吓人。
他闭上眼睛,再没有说话。
王雪琴把坑填好踩实了,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来重新架起车杠。
弯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龇了一下牙:"这破膝盖……回去得让可云好好推拿推拿。"
一夜安静,冷得人哆嗦。
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雪琴打了个喷嚏惊醒,抹了一把脸,看了一眼歪在车板上的两个人,喊了一声:"陈安邦,快起了,别睡了。赶路!"
陈安邦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体没那么难受了,嗓子还是干的,但至少能动了。
他把被子重新盖好陆振华,自己撑着车板慢慢下来。
王雪琴弯腰拆开陆振华腿上的纱布看了看——血止住了,但腿还是凉的,她眉头拧了一下,得赶快到城镇。
虽然止住了血,但还是要让医生好好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把车杠重新架好。
到了镇上,王雪琴弯腰把陆振华扶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陈安邦拄着树枝跟在后面。
镇上的诊所不大,大夫看了看伤,做了清创缝合,又开了点消炎药,剩下的做不了了。
王雪琴把药收好,扶着陆振华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来了一辆骡车。
"老板,这车能去新昌吗?"她问。
"能。"
她讲了半天价,把价钱谈妥了,扶着陆振华上去,自己也爬上车沿坐下。
车轮重新碾起来,往新昌县城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