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看你写的那些歌,跟着你去游行,渐渐地,我看懂了你歌里的那些事——那些在乱世中困苦挣扎的人,那些本该安居乐业的人,他们是我们的同胞。”
“我们本来都该平等地享有这片土地,可那些人进来了,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划出租界,残害我们的同胞,抢占我们的土地。我周围很多人不愿意去看这些事,他们选择纸醉金迷,他们躲在上海的繁华里麻痹自己,不愿意去看人民的惨状,他们抱团镇压——他们在害怕。可我想明白了,如果这片土地上的事我自己都不敢看,那我以后站到哪里去都是弯着腰的。"
"所以呢?"
"所以我不走他们安排的路了。"他看着她,"我走你这边。"
依萍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想起他第一次来大上海给她弹钢琴的样子,想起他翻窗户来找她的样子,想起他挡在她面前被人捅了三刀的样子。
他那样的出身,本不该出现在这些事里。
但他出现了。
他看见了罩子外面的世界,然后自己走了出来。
她伸手把谱纸拉过来,指尖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
"以前我在大上海唱歌的时候,台下那么多人,我以为声音够大就能把什么都喊停。"她轻声说,"后来发现不是的。声音再大,也挡不住枪炮声。可是如果没有人出声,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白日忙碌,晚上来大上海消遣听歌,就为了麻痹自己。后来,我唱那些歌,很多人都不来了。现在大上海关停了,外面也不让唱了,我们只能躲着……我怕躲着躲着,再也唱不出那些歌了。"
"唱不唱得出来,人还在就好。"他说,"那些歌,过几天说不定就又能唱了。"
依萍看着他。
他的手很轻地搭在她后背上,像在确认她还在。
窗外,夜风穿过那棵光秃的梧桐树,枝丫微微晃动了一下。
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他们两个人拢在同一圈光影里。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了桌角那页被涂改过的谱纸,边角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依萍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点了。
她把谱纸合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角:"聊太晚了,我送你出去吧!"
陈明昊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夜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推开大门的时候,夜风带着冬末的凉意吹来。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的光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
陈明昊转过身,依萍站在门槛里面,夜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把她轻轻拢进怀里。
动作不重,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又像是只想确认她还在。
依萍没有动,安静地靠在他胸口,隔着两层毛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的,像今晚的灯一样稳。
"依萍。"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真勇敢。真好。"
依萍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也很好。"
他没有松手,又抱了一拍,才慢慢放开。
退后半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
巷子里的夜风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他没有回头,没有放慢步子,走得稳稳的,像是在把今晚所有的话在脚步里慢慢收好。
他想起他爸陈安邦,一辈子都在为陈家垒墙,把所有可能让墙裂开的人挡在外面。
想起他大哥陈明诚,在南京政府里坐着,手里握着权力,心里装的是陈家能不能站得更稳,是从上往下看的。
想起那些围着他们家转的人,那些在上海滩的霓虹灯下醉生梦死的人,那些害怕看见真相所以把自己灌醉的人。
他从小就在那些人中间长大,见过他们最精致的模样,也见过他们最冷漠的样子。
可依萍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是站在下面那个位置的人,她看见那些被征走的田、那些被抓走的壮丁、那些逃到上海街头讨饭的人,她没有别过脸去。
她把那些人写进歌里,然后站在台上唱出来。
她不怕被看见,也不怕被记住。
他爱她,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唱歌好听,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在他那个世界里,让他觉得站着是应该的,低下头去看见那些人是正常的。
她让他相信,那个玻璃罩子外面的世界,才是他该站的地方。
他不会走他爸铺好的那条路了。
他心里清楚,他在做的选择,迟早有一天会让他站到家里那一边的对立面。
他大哥在南京政府里的位置越来越高,他们家那堵墙越垒越厚。
而他正在往墙外走,往他父亲和哥哥不会往那边看的方向走。
他想起姑姑陈安娜。
她走之前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我和你爸殊途同归。"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才说出口。
他当时没太明白,后来慢慢懂了——他爸和他姑姑斗了几十年,争了几十年,从小争到大,从家产争到立场,谁也不让谁,结果到了最后,却要在同一件事上殊途同归。
他爸走他大哥二哥那条路,姑姑走另一条路,和依萍一样的那条路,两条路隔了那么远,可都必须先落在一个地方。
目的达到了,以后肯定也要分道扬镳。
只是到时候他爸和他姑姑会不会又要像曾经那样持续斗,斗个许多年。
姑姑看重依萍,不是没有原因的。
依萍身上有她认出来的东西——两个站在墙外的人,不需要多说,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爸和他大哥二哥是一边的,姑姑和他选择的那个人是一边的。
他自己选了依萍,与家里背道而驰。
但他不后悔。
从他决定站在依萍身边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想清楚了。
他加快步子往前走,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月亮,但路灯照着的路面是亮的。
他明天还要来。
他说了"明天见",他一定会来。
陆公馆里,依萍重新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页谱纸翻到空白页,提起笔,这一次没有停顿。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灯还亮着。
她手里的线,为了这几天的事,已经爆了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