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端起桌上的茶缸，茶水已经凉了，但没关系，解渴够用了。
「那我们再谈的具体点，你跟玉渊潭乡要求的44%的股份，以目前的政策，有点太多了。」
又是老生常谈的问题，顾岩没有急着说话，周明远既然提出来，肯定是有下文。
「乡集体51%的股权结构不能动摇，这是我们的底线。
本来我的打算是跟银行协商，化债为股，不过刚才听了你的提议，我觉得也不错————」
化债为股？
这周区长有点东西啊！
「30%吧，新公司你占30%的股份，这是我们能接受的最大限度。」
30%就是顾岩给自己定的最低标准，如果低於这个标准，他真不打算入股海玉厂了。
他不知道这是故意还是巧合，周区长竟然一句话就点破了他的底线。
见顾岩抿着嘴，没有说话，周明远心想自己猜对了。
对顾岩这样的人，30%和44%的股份其实没有什麽差别，他要的是对海玉厂绝对的主导
权。
「至於剩下的股权，10%用於工人JZ入股————」
「周区长！」
顾岩打断了周明远。
「嗯？」
「我提议再引入一家单位作为新公司的股东。」
周明远的眉峰缓缓聚起，他相信这绝非顾岩的临时起意，一定是早就想好了。
「引入什麽单位？」周明远问。
「这家新单位应该对海玉厂有业务上的支持能力，最好是汽车制造厂。」
引入汽车制造厂？
这个想法倒是很好。
只是有哪家单位能看得上现在的海玉厂？
白给人家，人家恐怕都嫌累赘，毕竟海玉厂现在是需要输血的状态。
周明远心里在盘算，顾岩既然提出这个方案，只怕是早就有了合作的对象。
「当然了，我也知道，一般的汽车制造厂恐怕也很难看得上海玉厂。
要技术没技术，要人才没人才，要资源没资源。」
周明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说道：「你有什麽想法不妨直说。」
「首汽这个合作单位，周区长觉得怎麽样？」
「首汽？」
「没错，首汽虽然不是汽车制造厂，但技术底蕴也不错，在车辆维修、改装和机械制造方面也有不少技术成果，正好契合海玉厂的需要。」
周区长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听说，你就是首汽出身，还在首汽搞承包。」
顾岩坦然道：「是。我也不瞒您，引入首汽，我有自己的私心。
海玉厂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乡里面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为了让厂子活下去，眼下他们可能会配合我。
可真等厂子有了起色，我很怕乡里闹么蛾子。
我一个个人，股份也不占多数，想要维护自己的权益，只能拉个盟友。
虽然我跟首汽的股份可能加起来也到不了50%，但首汽毕竟是有影响力的大企业，乡里想闹么蛾子，总要有点顾忌。
希望您能理解。」
听顾岩说完，周明远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暗自忖度。
乡集体有51%的股份已经够用了，再多其实没有意义，拉来首汽这麽个合作夥伴，对海玉厂有利无弊。
至於顾岩所想的，首汽确实能起到制衡作用，但并不会影响乡里的控制权。
「那麽股份的规划————」周明远问。
顾岩脱口而出，「海玉厂51%、我30%、首汽14%、职工5%。首汽是国营单位，国家和集体占有65%的绝对多数。」
周明远微微颔首，「好，就这麽定了。」
顾岩心中不由得一阵轻松，从厂里到乡里再到区里，重重难关，终於是过去了。
30%的股份，外加首汽这个盟友的14%的股份，跟最理想的结果稍有差距，但也可以接
受了。
顾岩决定趁热打铁，将他的权益彻底固化。
「我希望新公司能成立董事会。」
如今连《公司法》都没有，股改企业的董事会设不设、怎麽设，连个指导性的文件都没有，全靠地方和企业自己定。
见周明远面有犹疑，顾岩说道：「董事会管的是经营决策，不是分钱，也不会影响乡集体对新公司的控制权。
以5人席位来算，乡里2席，我吃点亏，只要1席，首汽1席，职工1席。
像章程修改、重大投资、利润分配这些大事，2席董事席位完全可以确保乡里的权益，何况还有职工的1席。」
顾岩说得冠冕堂皇，但他的心思早已被周明远洞悉。
看起来乡里占了3席，可实际上，只要顾岩经营得当，职工那1席他完全可以争取过去。
到时候，形势就会逆转。
但就像顾岩说的，乡里的根本权益不会受到影响，这些小节他也懒得去算计。
「这件事回头你跟乡里沟通，写在改制方案里吧。」
「好。」
顾岩神色振奋，跟说得算的领导谈就是痛快。
「周区长，感谢您的开明，要不然这件事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推进下去。」顾岩由衷地说道。
「海玉厂现在的情况，能有人愿意带领它重新出发，不管是区里还是乡里都乐见其成，我们也衷心的希望你能够带着海玉厂闯出一片天。」
「我一定不辜负您和区里的期望！」
周明远欣慰地点了点头。
顾岩走後，周明远没有等，直接以电话通知了王乡长、郑万山和马春生三个海玉厂改制的直接相关人来到了区里，将他跟顾岩的谈判结果告知了三人。
在股改这件事上，三人其实都有明显的倾向性。
马春生是受够了受夹板气，但碍於厂长的身份，没办法表现得太积极。
郑万山是心疼，海玉厂一日不见起色，他们就要多输一天血。
而王乡长考虑的不仅是经济层面，还有政治和民生层面的影响。
尽管各自站在不同的角度，但三人的利益诉求是一致的。
只要能保证乡集体对海玉厂的控制权，股改完全可以接受。
听到这个结果，三人都松了口气。
「周区，那接下来————」王乡长问。
周明远说道：「事情就按约定的推进，先由海玉厂召开职工大会，起草改制方案，然後逐级上报。」
马春山担忧地说：「就怕工人们有抵触情绪。」
周明远实在看不上这个没担当的厂长，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有抵触情绪是因为没有理解政策，股改是不得已的办法，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们厂领导要做好宣贯工作。」
说完，他又有些不放心，对王乡长说：「你们乡里要筹措一笔资金，先把工人们的工资问题解决，把情况讲明白、讲透彻，相信工人们会理解的。」
王乡长明白，这笔工资就是用来堵工人们的嘴的。
又是几万块钱啊！
「是！」
出了区政府，王乡长又对马春生耳提面命了一番。
马春生心想，估计改制以後他这个厂长也当到头了，就是不知道能给他安排个什麽岗位。
从乡政府出来时，他跟郑万山提起这事。
郑万山不悦道：「你眼下最重要是处理好股改的事！」
马春生目送着郑万山的背影，心里郁闷。
谁都能给他两句，可他却连个能骂的人都找不到，这厂长当得太憋屈了。
马春生沮丧地回到海玉厂，没想到顾岩在这里等他，还要拉着他去吃饭，说是聊聊股改的事。
对比着领导们的冷言冷语和顾岩的热情周到，马春生心里忽然生出些感动。
还是顾总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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