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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离镇

    观赛楼里的人潮散得差不多的时候,苏尘从四楼包房出来,顺着楼梯往下走。

    地阶决赛打完,这一天的比试就算收了。楼下大厅里,看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涌,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那场——"剑都打断了还打""溟夜那娃娃硬是站起来了又倒下去""天阙那娃娃赢是赢了,看着也没好到哪儿去"。

    殷蕊跟在苏尘身后,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楼下,忽然说:"夫君,你说他俩伤得重不重?"

    "去看看吧,我已经吩咐管事的安排了。"苏尘说。

    出了观赛楼,门口有个医堂的学徒在等着。大比期间,峰顶擂台下专门搭了几间医堂,给比试受伤的弟子处理伤情。那学徒年纪不大,跑得满头是汗,见了苏尘,赶紧行了个礼:"世子殿下,那位陆公子和晏公子,都安置在医堂了,小的带您过去。"

    医堂在峰顶的边缘,几间石屋连成一排,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帘,还没走近,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

    苏尘掀帘进去。

    屋里横着两张床。左边那张床上躺着陆辞,右边躺着晏寥。

    陆辞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嘴角那道口子上过药,右半边脸已经开始肿起来,白净的脸盘肿了一半,看着有点滑稽。他倒是精神,听见脚步声就睁开了眼,见是苏尘,抬了抬手算是招呼。

    晏寥的左臂从肩头一直缠到手腕,绷带缠得厚厚实实,搁在身侧。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胸口却还在一阵阵起伏,喘得不太匀。

    医师正站在床边收药箱。他看上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一双手倒是稳当。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呼啦啦进来一群人,愣了一下:"你们是……?"

    "这位是世子殿下。"学徒赶紧说,"躺着的那两位公子,是殿下的朋友。"

    医师连忙放下药箱,拱了拱手:"见过世子殿下。"

    "不必多礼。"苏尘摆摆手,目光落在两张床上,"他们怎么样了?"

    "殿下,刚好已经处理完了。"医师擦了擦手,一样一样说,"两位都受了些外伤和内伤。"

    他先指晏寥:"这位公子,臂骨脱臼,好在骨折不算严重,脱臼刚才已经接上了,打个绷带,休养一个月就行。"

    接骨的时候大概折腾过,晏寥的额角还有一层薄汗。他躺在那里,任医师指着自己说伤情,眼皮都没抬一下,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位公子倒是硬气。"医师顺着他的话头说了一句,"接骨那会儿,一声都没吭。我在这儿干了这些年,这样的伤号少见。"

    "他那是在死撑。"温小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她蹲在晏寥床边,抱着膝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有点哑。

    晏寥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医师又指陆辞:"这位公子,外伤倒轻些——口里出了点血,右脸怕是得肿上一阵。不过……"

    "不过什么?"苏尘问。

    医师看看晏寥,又看看陆辞,斟酌了一下措辞:"反倒是这位看起来没那么严重的,受了更重的内伤。这俩月都得喝药调理,否则将来……恐怕会患头风症。"

    屋里有片刻安静。陆念溪守在陆辞床边,眼眶还红着,听见这话,手里的被角攥紧了一截。

    "头风症?"她声音都变了,"就是那种……那种天一冷就头疼,疼起来要命的病?"

    "就是那个。"医师点点头,"所以这俩月的药,一顿都不能断。喝完了,要记得凭药方去药店抓药。"

    "这药,怎么个喝法?"苏尘问。

    "一天两顿,饭后半个时辰,温水送服。"医师说,"忌辛辣,忌受风,头两个月少动气,别练功。这位公子——"他指了指陆辞,"看着伤得轻,底子伤得重,要是练功练岔了气,可就真落下病根了。"

    陆念溪转头瞪陆辞:"哥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陆辞说,语气还是那样从容,"又不是什么大事。"

    "还不大?!"陆念溪气道,"人家医师都说了,会患头风症的!"

    "行行行,我喝药,我天天喝。"陆辞被她念叨得没办法,转头对苏尘笑了一下,"你看,我这妹妹,比我娘管得还宽。"

    "管你那是为你好。"陆念溪说。

    "辛苦医师了。"苏尘对医师说。

    "不敢不敢,分内的事。"医师又嘱咐了几句,背着药箱退了出去。学徒也跟着退了出去,布帘落下来,屋里只剩下药味。

    "医师留步。"苏尘忽然叫住他,"他们俩今晚能走动吗?"

    医师停下脚步,想了想:"慢点走没事,特别是晏公子。胳膊上的骨头刚接上,动多了容易错位。"

    "明白了。"苏尘说,"多谢。"

    医师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苏尘走到陆辞床边,低头看他:"都听到了吧。不遵医嘱,可是有后遗症。"

    "听到了。"陆辞说,"放心,我惜命。"

    他看了一会儿陆辞肿着的半边脸,又转头看向晏寥。晏寥还是闭着眼睛,像真睡着了。

    "你还是这么抗打。"苏尘说。

    晏寥没睁眼,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殷蕊凑到床边,探头看了看晏寥吊着的胳膊,啧啧两声:"整条胳膊都缠成木棍了,这还能动吗?"

    "能。"晏寥闭着眼说了一个字。

    "就你嘴硬。"殷蕊说,"刚才在台上你可不是这样的,我都瞧见了,你被打得飞出去。"

    "我起来了。"晏寥说。

    "起来又倒了!"殷蕊不依不饶,"我隔着那么老远都看见了。"

    温小草蹲在床边,抱着膝盖,一直没吭声。听到这儿,她抬起脸看了殷蕊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把手里的衣角攥了攥。

    段薇轻轻拉了殷蕊一把:"好了,人家还伤着呢。"

    殷蕊这才收住话头,哼了一声,退到一边。

    苏尘的目光扫过屋里,问:"夜府主和陆掌门呢?"

    "已经离开了。"陆念溪说,声音还有点哑,"毕竟之后还有天阶的大比,他们说有别的事要忙,让我们先照看着。"

    "嗯。"苏尘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说:"我在山下定了家酒楼。等会儿你们能站起来,就一起来吧。"

    "哥你还动不了呢!"陆念溪立刻按住陆辞,"刚才连坐都坐不起来——"

    "我没事。"陆辞说,话是对着苏尘说的,"你们先下去,我缓一缓就来。"

    "嗯。"苏尘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殷蕊和段薇跟上。铁兴落在最后,怀里抱着一大团缠在一起的东西——正是缠焰和霜断,两把兵器还绞着死结,链子缠在剑身上,一圈套着一圈。

    苏尘回头看了一眼:"还缠着?"

    "可不是。"铁兴苦着脸,"在包房里撬了半天了。这链子是活的,一节咬一节,得找对那节松的地方,慢慢来才行。"

    "那你慢慢来吧。"苏尘说。

    ——

    凌霄镇主街还是挤得水泄不通。地阶比完了,街上的人却一点没少——天阶大比才是重头戏,各门各派的人都在等着看热闹。街边的茶摊、凉茶铺子坐满了人,有穿着各派制服的弟子,有腰挎兵器的散客,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摇着扇子,跟身边的人议论着今天那场地阶决赛。

    苏尘定的酒楼在镇子靠南的一处巷口,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比主街上那些大店清净不少。门口的小二见他们来了,赶紧迎上来,一路引到二楼雅间。

    雅间临街,窗户半开,能看见街上流动的人影。苏尘、殷蕊、段薇、铁兴、安凌、苏明远先落了座。

    殷蕊坐在窗边,探身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道:"这儿倒好,比街上清静。夫君怎么找着的?"

    "镇长提过一句。"苏尘说。

    安凌靠着椅背,看了看桌上的茶碗,又看了看门口:"那俩伤号,会来吗?"

    "陆辞应该会。"苏尘说,"晏寥就不好说了。"

    "这倒是。"安凌笑了一声,"胳膊都吊起来了,还睡得着,也是个人才。"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温小草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两把剑——陆辞的断剑和晏寥的断剑,都只剩半截,剑身裂着口子。她进了门,先把剑小心地搁在墙边,才在桌边坐下。

    陆辞走在后面,右脸贴着一块纱布,嘴角还肿着,走路倒是稳当,只是每一步都比平时慢了些。陆念溪跟在他身边,一只手虚虚扶着他的胳膊,嘴里还在念叨:"慢点慢点,又不急这一会儿……"

    "我真没事。"陆辞说,"就是肿了半边脸,又不耽误走路。"

    "肿了半边脸还不叫事?"陆念溪气道,"你照照镜子去!"

    晏寥走在最后,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从肩头缠到手腕。他走得极慢,进了门,也不说话,直奔角落那把椅子,坐下,往椅背上一靠,又闭上了眼睛。

    "来了。"苏尘说,"坐。"

    陆辞在空位上坐下,长长出了口气,环顾一圈,笑道:"这地方不错。你什么时候定的?"

    "今早。"苏尘说,"离开山庄的时候让人来定的。"

    温小草起身去倒了杯水,搁在晏寥右手边:"师兄,喝水。"

    "嗯。"晏寥说,眼睛也没睁,手摸到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酒菜陆续端上来。陆辞动了两筷子就放下,陆念溪盯着他:"哥,你多吃点。"

    "吃不下。"陆辞说,"嘴里破了,一嚼就疼。"

    "那喝点汤?"

    "嗯。"

    温小草给晏寥夹了两筷子菜,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晏寥用右手扒拉了两下,没怎么吃。温小草也不催,自己低头吃饭,只是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看他有没有再喝一口水。

    席间安静了一小会儿,只剩下碗筷轻响,和铁兴那边倒酒的声音。

    "你们俩啊。"殷蕊突然开口,"剑都断了,为什么还打?"

    "停不了。"陆辞说,"那时候谁先停,谁就输了。"

    "那也不能真往死里打啊。"殷蕊说。

    "倒也没有往死里打。"陆辞笑了笑,"就是……想打完。"

    晏寥在角落闭着眼,忽然说了一句:"他那一掌,差点把我打闭气。"

    "你那一拳也不轻,我内伤可比你重,起码你不用喝俩月的药。"陆辞说,"我到现在,半边脸还是木的。"

    "彼此彼此。"

    殷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啧啧摇头:"你俩倒好,打成这样还能互相夸。"

    "这叫尊重对手。"陆辞说。

    "剑断了,回头再打就是了。"铁兴喝着酒,含含糊糊地说。

    "你倒是想得开。"陆辞笑道。

    "那是。"铁兴说,"我铁兴别的本事没有,打铁的功夫还行。你们要是想重打剑,回头来找我,保准比原来那两把趁手。"

    苏尘放下筷子,看向陆辞他们:"你们接下来,打算继续看天阶的大比吗?"

    陆辞点了点头:"看啊,天阶可不能错过——都说天阶的比试才是真功夫。我正好边看边养伤。"

    "你呢?"苏尘问晏寥。

    "看。"晏寥说,"反正走不了。"

    "师兄你胳膊这样还想着看比赛呢?"温小草说。

    "坐着看,又不用胳膊。"晏寥说。

    陆辞看向苏尘,反问:"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苏尘没急着答。他看了一旁的苏明远:"明远,你呢?"

    "我啊,"苏明远挠了挠头,"哥你也知道,这次大比是书院主办,书院上下都在忙,先师那边人手不够,我之后也得去帮忙。等天阶比完,估计还得跟书院一起收拾一阵子。"

    "嗯。"苏尘点点头,又看向安凌,"你呢?"

    "我当然继续看大比。"安凌说,"这么热闹的场面,我还没见过呢,不看白不看。"

    "大比结束后呢?"苏尘问。

    "不知道。"安凌靠着椅背,"继续闲逛吧。我想到处看看这个世界。"

    苏尘看着她。

    安凌被他看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拍了拍腰间:"放心。真的遇到事,有这玩意保护我。"

    苏尘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落到铁兴身上,忽然开口:"我打算去趟玉衡。"

    铁兴拿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尘。杯里的酒晃了晃,没洒出来。

    "我答应你重建百锻门。"苏尘说,"既然已经知道你师兄们的下落,自然得去看看。"

    他说完,目光落到殷蕊和段薇身上:"那你们,要不就先……"

    "我当然是跟着夫君了。"殷蕊抢着说,语气不带半点犹豫。

    段薇也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稳稳:"我们一起出来的,结果回去只有我们俩,父亲母亲那儿,可不好交待。"

    "对。"殷蕊说,"再说了,玉衡那么大个地方,还没逛过呢。"

    苏尘看了她们俩一眼,没再说什么。

    桌上安静下来。陆辞和晏寥都看向铁兴。

    铁兴握着酒杯,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声音有些发哑:"……你真要去?"

    "嗯。"苏尘说。

    "玉衡那边,"铁兴顿了一下,"海楼的人,可不好惹。"

    "我知道。"苏尘说,"所以才去看看。"

    铁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看着有点不自然:"行。那我跟着你。反正我这条命是你从血殷宗捞出来的,你上哪儿,我上哪儿。"

    "少来这套。"苏尘说,"走吧,是去看看你师兄们,不是去拼命。"

    "我晓得。"铁兴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头灌下去。

    "之前玉镯姐说,师兄们被放出来以后,有的留在玉衡城里,靠打铁过活。"他又开口,声音放低了些,"我原本想着,这辈子怕是见不到他们了。"

    苏尘没接话。

    "现在你这么说,"铁兴又灌了一口酒,眼眶有点红,"那……我回去,至少还能给他们递个火钳。"

    苏尘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铁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那几个师兄,各有各的脾气,打铁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较真。那时候在门里,天天吵吵嚷嚷的,现在想想……还挺想他们。"

    "到了就能见到。"苏尘说。

    "那就这么定了。"铁兴笑了笑说。

    "玉衡?"陆念溪眼睛一亮,"那可是海边的大城!我听说玉衡的街上,能看见船在城里走,是不是真的?"

    "城里有水道,通着海。"铁兴说,"船能划进来。"

    "真的啊?"陆念溪一脸向往,"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呢。"

    "那回头让你哥带你去。"殷蕊笑道。

    "我哥?"陆念溪看了一眼陆辞,撇嘴,"我哥现在连床都下不利索,还带我看海呢。"

    "等我好了,带你去。"陆辞说,语气不紧不慢,"正好,也去给铁兴捧个场。"

    "铁兴哥是玉衡人?"陆念溪转头问。

    "以前是。"铁兴说,"我原是百锻门的,就在玉衡城。"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就是现在——门派没了,但人还在。我就是回玉衡去看看还在的师兄们。"

    "哦……"陆念溪听出这话里有点别的意思,没敢再往下问,转了话头,"那你们路上小心些,玉衡那么远。"

    散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一桌人走到酒楼门口。陆辞和晏寥要回寮房歇着——医师说了,头两天最好躺着养。陆念溪和温小草一左一右跟着自家伤员,一个唠叨个不停,一个一声不吭。

    苏明远则要去大比预赛会场——他说先师那边还等着他回去抄记档,走之前又回头喊了一声:"哥,路上当心!到了玉衡,记得给我捎个信!"

    "知道了。"苏尘说。

    第二天一早,凌霄山庄门口。

    安凌站在门口的灯笼底下,双手抱胸,看着眼前那辆马车,开口说道:"那我就不跟你们去了。"

    "嗯。"苏尘说,"我已经吩咐下人了,让你能在这一直住到大比结束。"

    "哦,那就谢啦。"安凌说,"大比结束之后我就到处逛逛,说不定哪天,逛着逛着就去朔州了呢。"

    "那到时候来找我们。"苏尘说。

    "看缘分吧。"安凌摆了摆手,语气还是那样吊儿郎当,"走了走了,回去睡我的觉。"

    她说着,转身往山庄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一路顺风。"

    然后她没再回头,拐进了院子里。

    映荷和书雁等在马车边。见殷蕊段薇出来,两人都迎了上来。

    "夫人。"映荷叫了一声,"你们真要去玉衡?"

    "嗯。"殷蕊说,"天阶的大比,你们努力,争取进决赛。"

    映荷看了一眼书雁,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夫人路上小心。"书雁说。

    "知道了。"段薇说。

    铁兴把那团缠着的剑往马车上一放,拍了拍手:"这结我路上慢慢解,霜断那道白痕路上看看能不能找个铁匠铺修了。"

    "麻烦你了。"段薇说。

    "没多大事,走吧,上车。"铁兴翻身上了车辕。苏尘掀帘进了车厢,殷蕊段薇跟着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出凌霄镇,顺着官道,一路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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