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安静。
何塞不跑了,郑宇不追了,阎亮花生米不嚼了,纪磊螺蛳停在嘴边忘了吸。
李长歌端着啤酒罐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四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从何塞手里夺过扑克牌,抽了一张扔在茶几上——红心。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
“没有爸妈,没有兄弟姐妹。”
“孤儿院旁边有一条河,每年夏天我们都去河里抓鱼。”
“我抓鱼特别厉害,不用网,用手。”
“我七八岁的时候,孤儿院里有个比我小两岁的妹妹,叫小橘子。”
“她不会抓鱼,每次我抓了鱼她就蹲在岸边帮我数。”
“两条,三条——她数到二十就数不下去了,因为手指不够用了。”
“后来有一天,她被领养走了。”
“走之前她把她藏了好久的两颗奶糖塞在我手里,”
“说等她长大了,回来嫁给我。”
“我听说领养她的那户人家搬去了魔都。
李长歌把空了的啤酒罐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几张愣住的脸,
“现在嘛,你们几个嫂子我都喜欢。”
他把啤酒罐举起来,朝周围晃了一圈,
“你们几个,少打听老子的私生活。喝酒。”
全桌齐刷刷举起啤酒罐,铝罐撞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
酒局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何塞趴在茶几上打呼噜,酱爆螺蛳的壳堆了半盘子。
纪磊靠在沙发腿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半颗花生米。
阎亮和郑宇还在为最后一把牌争执,声音越压越低,最后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嘟囔。
季浪把空罐子一个一个捡进垃圾袋里,系好袋口放在门口,等明天收垃圾的人来拿。
李长歌站在别墅门口,赤着的脚踩在台阶上,冰凉的碎石地面硌着脚底。
他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
他忽然想起那个问题——那么多嫂子,你最喜欢哪个。
他确实回答不上来。
不是因为答案太多,是因为每一个都太重了,重到没法用一个名字来称量。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转身朝季浪摆了摆手,然后赤着脚朝核心区别墅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碎石地上,一步一步,很稳。
.......
下沙湾。
钱塘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很缓的弯,
上游的泥沙被江水裹挟着冲下来,在湾口沉积出一片平坦的沙洲。
末世前这里是采砂船的卸货点,沙子堆成连绵的沙丘。
现在沙丘还在,只是采砂船变成了搁浅在岸边的残骸,
残骸上铁壳锈迹斑斑,退潮时露出船底被变异鱼群啃出来的窟窿。
田野纯站在沙洲最前端,赤着脚踩在潮湿的沙地上。
素白和服的袖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裙摆一下一下拍在小腿上,发出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她身后,山本六十五和川岛芳子并肩而立。
再往后,是金鼎基地残存的几十名异能者,齐刷刷跪在沙地上,额头贴着潮湿的沙粒,不敢抬头。
“开始吧。”
田野纯的声音不大,但被江风送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那颗海洋之心悬浮起来,冷蓝色的光芒从宝石内部涌出,照亮了她整张脸。
她的银发在蓝光中泛着诡异的冷白色光晕,瞳孔倒映着宝石里流动的纹路。
那不是普通的蓝,是海洋深处才有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近乎黑色的蓝。
宝石开始旋转。
很慢,像一颗微型星球在模拟自转,
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极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是直接作用在每个人的识海深处——
所有跪在地上的异能者同时感到耳膜深处一阵刺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沿着听觉神经向上攀爬。
田野纯的嘴唇开始翕动。
她念的不是日语,不是汉语,是某种更古老的语言。
每个音节都极短极促,像浪花拍碎在礁石上那一瞬间迸溅出的声响。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宝石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冷蓝色的光芒从宝石内部向外扩散,
一圈,两圈,三圈——像一座灯塔在暗夜中点亮了它的灯芯。
然后,一道蓝色的光柱从宝石中冲天而起。
光柱直径不过一臂,但直直刺入云霄,
光柱穿透了低垂的云层,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打出一个边缘泛蓝的窟窿。
云层被光柱搅动,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以光柱为中心的漩涡。
漩涡越转越大,越转越深,像一个正在苏醒的巨大瞳孔。
田野纯的手开始发抖。
宝石里的能量正在以她无法完全控制的速度向外宣泄,
她能感觉到自己丹田里的异能在被疯狂抽离,
每一根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鸣。
她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宝石上。
血雾触到蓝光的瞬间被气化成极细的红色丝线,缠绕着光柱盘旋而上。
光柱的颜色从冷蓝变成了蓝紫,嗡鸣声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
沙洲上的沙粒开始剧烈跳动,每一粒砂子都在以极高频率震颤,
然后,光柱炸开了。
是绽放。
一圈蓝色的波纹以宝石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空气被推开,形成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江面被压出一个完美的圆形凹陷,浑黄的江水在波纹触及的瞬间静止了一刹。
波纹越过江面,越过废墟,越过杭城的断壁残垣,向东北方向的大海奔涌而去。
那道波纹里裹着田野纯的意志——
或者说,裹着海洋之心被激活后释放的某种古老坐标。
它沿着洋流的方向向深海蔓延,
越过钱塘江入海口,越过浅海大陆架,越过海沟和海底火山,
一直延伸到那片被死星病毒浸泡了无数个日夜的深海平原。
那里,上亿只丧尸正站在海底,灰白色的瞳孔空洞地望向海面。
它们有的穿着校服,有的裹着和服,有的只剩下骨架,有的被变异鱼群啃食得面目全非。
它们在海底漫无目的地游荡了无数个日夜,等待着,等待着。
现在,那道蓝色的波纹从海面上掠过,
像一座灯塔在黑暗中点亮了第一道光。
最靠近海面的那只丧尸缓缓抬起头,
空洞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