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陆景铭迟迟不表态,钟会不由急了。
其实依照规则,钟会已经输了,本该就此认输作罢。
可他少年自负,素来以才华自矜,哪里甘心就这样败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手下。
何况是当着自己父亲、意中人、还有这么多文人雅士的面。
“先生莫非是怕了?不敢再与在下较量,还是说你之前的两首词句,不是即兴所作?”
钟会往前踏出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激将,不依不饶道。
此话一出,门外围观的文人墨客顿时骚动起来:
“先生,便再接他一局如何?”
“我等皆是闻风而来,还想一睹这第三局的风采。”
“钟公子既然敢邀战,公子成全他便是!”
钟繇也跟着说道:“公子不妨再和他比试一局,也好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钟元常你这个老六,诚心想看本公子出丑是不?”
陆景铭在心里暗骂一声,盛情难却,只得点头答应:“如此,钟公子请出上联!”
钟会闻言,心思连转,依旧绕不开眼前风月,朗声吐出上联:
“楼中酒暖,佳人浅笑酬良夜。”
此句仍然是写楼内宴饮,暗含对红綃的浓浓情意。
陆景铭脑子里快速检索上学时学过的古诗文,一连排除几首,终于在众人等得快不耐烦的时候,想起一句暗含家国意境的下联:
“塞上风寒,壮士长歌守边关。”
上句是小楼之内儿女温存,下句一转便是边关沙场将士戍守。
一柔一刚,一私一公,对仗妥帖,境界高下判若云泥。
话音落下,整座望风楼内外一片安静。
片刻之后,门外爆发出阵阵喝彩。
“妙,绝妙!”
“一边是闺阁良夜,一边是万里边关,对比太过鲜明!”
张昶朗声抚掌长叹,“眼界高下,一目了然。”
身后一众风流雅士亦是纷纷喝彩叫好。
红綃怔怔望着陆景铭,眼中情愫翻涌,满心敬佩。
钟会僵立在原地,少年那一身恃才傲物的锐气,被彻底击碎。
他自幼熟读经史,自认天下少有敌手,可三轮较量下来,自己的诗文始终困在楼台风月之间。
而陆景铭的词句,处处皆是山河万里。
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眼界狭隘如同井底之蛙,脸颊火辣辣发烫,羞愧难当,张了张嘴,却再也找不出辩驳的言语。
钟繇看在眼里,心中十分欣慰。
他本就想借着这场文斗,挫一挫自家逆子的骄矜之气,如今看来,目的已然达到。
然而下一刻,钟会做出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只见方才还满心不甘、傲气凌人的少年,此刻神色彻底收敛,褪去了所有年少轻狂。
他深吸一口气,腰身一折,对着陆景铭恭恭敬敬行了一记标准士子大礼,姿态端正,礼数周全,毫无半分勉强。
钟会声音诚恳:“先生大才,士季自愧不如。今夜是我孟浪轻狂,无端叨扰先生雅兴,还望先生海涵。”
字字坦荡,输得光明磊落。
行礼完毕,钟会微微侧首,目光掠过一旁怔怔失神的红綃。
那双少年眼眸里,藏着一丝难以割舍的温柔与不舍。
可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始至终,红綃的目光从未看向自己,哪怕一眼。
她的满目惊艳、满心倾慕,尽数凝于眼前这陌生男子身上。
钟会心底酸涩,再无半分争强好胜之心。
他默然转身,便欲黯然离去。
“逆子!你给我站住!”
一声爆喝炸响在阁楼当中!
是钟繇!
声音威严震耳,带着朝堂老臣的威压,瞬间让阁楼内外落针可闻。
钟会浑身一僵,脚步死死钉在原地,茫然回头,拱手惶恐道:“父亲?”
钟繇迈前两步,神色肃然,直视着自己的儿子,字字铿锵,响彻整座望风楼:
“见到陆公,不拜不谒,不知礼数!成何体统?!”
此言一出!
全场死寂!
钟会瞳孔骤缩,大脑轰然一片空白,失声颤问:“父、父亲……您说……他是?”
钟繇躬身垂首,姿态恭敬至极,朗声宣告:
“此乃我关中之主,陈仓定都、掌一方大业的陆公,陆先生!”
轰!
惊天巨浪,瞬间拍在每个人心头!
廊下围观的文人雅士、风流才子全员色变!
一旁抚须赞叹的张昶,脸上笑意凝固,双目大睁!
最震惊的,莫过于红绡!
她立于原地,娇躯微颤,脑海彻底翻江倒海!
自那夜初见,她只觉此人气质超然、谈吐不凡,与她见过的男人全然不同。
但她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只当他是苏瑾交好的贵客。
万万想不到,这位随口成诗,碾压长安神童钟会的神秘先生!
竟然是那位定鼎陈仓、雄踞关中、连各方诸侯都要敬畏三分的关中无冕之王、神车公子陆景铭!
短暂死寂过后!
“我等有眼无珠!不识陆公尊颜!死罪!死罪!”
哗啦啦!
阁楼内外,数名长安名士、风流士子、围观宾客,尽数俯身跪拜,整齐划一!
所有人头颅低垂,满心惶恐、敬畏、震撼!
谁也没想到,一场风月楼里的寻常文斗,
竟然有幸亲眼见证关中至尊真身!
陆景铭抬手轻挥,声音平和却自带上位者威仪:
“无妨,不知者无罪,诸位起身便是。”
一句轻语,抚平满堂惶恐。
众人这才战战兢兢起身,看向陆景铭的目光,已然从敬佩变成了敬畏与尊崇。
钟繇躬身拱手,语气恭谨:
“陆公驾临长安,老臣接驾来迟,还望恕罪。”
陆景铭淡淡一笑:
“钟长史何罪之有?我此番入长安,本是意外途经此地,恰逢红綃姑娘抚琴,便上来歇歇脚。”
“未曾想,竟偶遇令郎,闹出这一场趣事。”
话音落下,一旁呆立的钟会终于恍然。
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在和一方霸主、关中之主比试诗文!
自己引以为傲的才情,在人家山河格局面前,简直如同孩童嬉闹、井底观天!
羞愧、震撼、敬畏,再次涌上心头。
这时,门外的张昶也回过神来,收敛失态,满面敬重,抚须大笑:
“哈哈哈,久仰陆公大名,今日得见真容,聆听绝世诗文,乃我等毕生之幸!”
他转头看向神色依旧恍惚的钟会,打趣笑道:
“钟公子,方才我可是帮你说了不少好话,劝陆公与你完赛比试。”
“今日你输得服气,理当谢我!改日,可得多送我几幅钟长史的墨宝才行!”
钟会闻言偷偷看了一眼父亲,躬身拱手:“张先生您可不能乱说,等一下我父亲真要家法伺候了。”
陆景铭闻言,看向张昶,笑着开口:
“张先生墨宝冠绝天下,名扬关中。不知可否赐我几幅佳作,让陆某也珍藏观摩一番?”
张昶闻言大喜,当即躬身:“陆公开口,昶自当倾力奉上!荣幸之至!”
陆景铭又看向钟繇:“今日我帮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是不是也得有所表示?”
钟繇拂须大笑:“当然,当然!”
红綃此刻早已心神激荡,连忙回身急声吩咐侍女:
“快!速速取最好的文房四宝、锦纸墨锭呈上!”
不过片刻,上等笔墨纸砚尽数备好,铺满长案。
今夜的望风楼,瞬间从风月歌楼,摇身一变,成为长安顶级文人的雅集盛宴!
在场众人之中,不止张昶一位名家。
还有数位史书留名、汉末知名的文人墨客、治学名士,皆是常年隐居长安、不求仕途的隐世贤才。
他们平日里清高自傲、极少动笔,今日得遇关中明主,又见其胸襟才情冠绝古今,无一人再端架子。
众人纷纷上前,执笔落墨,挥毫题字。
望风楼,今夜墨香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