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弘历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昏黑了。
他猛地坐起身,第一时间就伸手去探清梧的额头。
温度正常。
他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清梧也被他的动静吵醒了,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
弘历柔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有点。” 清梧点了点头,从昨天昏睡到现在,她早就饿了。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 “咕噜” 一声,叫了起来。
清梧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弘历愣了一下,强忍着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他小心地扶她坐起来,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身后,让她靠得舒服些。
“我让人传膳。”
没多大一会儿,御膳房就送来了一桌子清淡的吃食。
弘历扶着清梧坐到桌边,拿起勺子就要给她盛粥。
春桃端着碗筷进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从小伺候自家格格,这些活计从来都是她的。
现在倒好,全被皇上抢了去。
春桃站在一旁,幽怨地盯着弘历,可皇上压根就没看她一眼。
她只能默默地把碗筷放下,退到了一边。
齐嬷嬷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笑。
自家格格总算有了点小姑娘该有的样子。
从前在先帝跟前,格格看着是被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可这其中的苦,也就只有她这个看着格格长大的人最明白。
先帝一辈子谨慎,身居高位更是步步小心。
早年怕太过宠着格格,会让她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平白惹来祸事。
后来当了皇帝,更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每天有批不完的奏折,连偷偷去看格格一眼,都得挑没人的时候。
格格打小就心思细,早早就懂了先帝的难处。
她从来都乖得让人心疼,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闹。
外人都夸她端庄懂事、识大体,可只有齐嬷嬷知道,这份比大人还周全的性子,是她硬生生逼自己练出来的,看得人心尖都发疼。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敢放开性子活过一天,永远端着架子,永远懂事,永远不让人操心。
可自从跟了皇上,格格不一样了。
她会怕苦皱眉头,会害羞耳尖发红,会局促地揪衣角,眉眼间终于有了十几岁小姑娘该有的活气。
可笑着笑着,齐嬷嬷心里又揪了起来。
皇家的媳妇不好当,更何况是皇后。
帝王的心思最是难测,今天能把你捧上天,明天说不定就弃之如敝履。
她太懂自家格格的性子了,看着冷冷淡淡的,其实比谁都执拗,跟先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旦动了心,就是掏心掏肺的好。
要是哪天这份情没了,她绝对不会委屈自己,宁可碎了,也不会将就。
要是皇上只是图一时新鲜,等这股热乎劲过了,格格可怎么办啊?
又是欣慰又是心疼,齐嬷嬷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赶紧悄悄抬手抹掉了眼角的泪。
这一幕,恰好被弘历看在了眼里。
他抬眼对上齐嬷嬷泛红的眼眶,又低头看向身边安安静静喝粥的清梧,心口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
他一眼就看穿了齐嬷嬷心里的担忧。
可齐嬷嬷不知道,真正怕被丢下的人是他。
这冰冷的紫禁城困住了他一辈子,皇位是枷锁,朝政是牢笼。
只有清梧,是他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是他活着的唯一念想。
他爱她。
这辈子,也只会爱她一个人。
齐嬷嬷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把安静的空间留给了屋里的两个人。
清梧慢悠悠喝了一碗粥,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刚把碗放下,就看见齐嬷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了进来,那股熟悉的苦味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
清梧的脸唰地一下就垮了,眉头拧成了个小疙瘩,连嘴角都不自觉往下撇了撇。
她打小就是药罐子泡大的,喝了十几年的苦药,可直到现在,还是打心底里怵这股子味儿。
弘历看着她皱成包子的小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弘历看着她这副苦大仇深的小模样,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转头冲春桃扬了扬下巴:“去把那碟桂花蜜饯拿来。”
没片刻功夫,春桃就端着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蜜饯进来了。
清梧认命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就要去接药碗。
“我来喂你。” 弘历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清梧摇了摇头,接过药碗,深吸了一大口气,闭着眼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炸开,苦得她脸都白了,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那股子钻心的苦味瞬间在嘴里炸开,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弘历早就准备好了,连忙捏起一颗蜜饯,递到了她嘴边。
清梧连忙张口含住,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清甜的桂花香在嘴里化开,总算压下了那股子苦味,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递蜜饯的时候,他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了她柔软的嘴唇。
弘历浑身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了手,耳朵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清梧眨了眨眼,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一脸茫然。
“皇上?”
她轻声唤了一句。
“啊?”
弘历猛地回过神,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她的眼睛,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
“没、没事。还要再吃颗蜜饯吗?”
“不吃了。” 清梧摇了摇头,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大多时候是弘历在说宫里的趣事,清梧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夜色渐渐浓了。
齐嬷嬷轻手轻脚走进来,开始铺床。
等齐嬷嬷铺好床退出去,弘历主动站起身:
“朕去屏风后面的软榻上睡。”
清梧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还是分床睡,可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却在不知不觉间消融了。
殿里静悄悄的,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淡淡的、甜甜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