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村长第二日一早便领着田狗子、田大壮、田二娃来了江醒家的院子。三个人站在院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还是田村长把他们挨个儿往前推了一把,才局促地进了院子。
江醒把事先拟好的契书拿出来,当着几人的面把条款念了一遍:“但凡来上工的,必须签契书,做工期间对外保密做工内容。每日上工四个时辰,工钱十文,三十日一结。若是家中有事可以休沐,休沐当天没有工钱。”
田狗子三人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局促变成了难以置信。
十文钱一天?他们原以为也就是按镇上的短工价算,三文钱一天顶天了,反正都在一个村里,离家又近,三文也满足了。
没想到这姑娘开口就是十文,三十日一结就是三百文,够一家人嚼用好一阵子了。
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有异议,三个人把头点得像啄米的小鸡,连声说愿意愿意,生怕点慢了江醒会反悔似的。
江醒让他们一个个在契书上按了手印,然后把契书收好,让刚好今日没上摊的王老实带着三人从磨豆子开始学起。
田村长见这桩心事总算是结了,搓了搓手,又往江醒跟前凑了一步,脸上堆着笑,刚想张嘴说说昨天的事。
昨日那帮蠢货闹完以后,他回去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跟江醒修补关系。
还没等他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田大生急急的喊声,田大生跑得满头是汗,扶着院门喘了好一阵才把话说全:“爹,里正派人来通知,让你赶紧去县里一趟,还有一批难民要分配到茅草村。”
江醒的注意力被这句话吸引了过去,还有难民要来?她微微眯了下眼。
田村长听见这话,脸色刷地就沉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不耐烦到极点的表情,。他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情愿:“知道了知道了,你去把牛车备上。”
转身的时候随口跟江醒告了个辞,走到院门口时,江醒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的,本来村子就不富裕,又来一群吃白食的,雪上加霜啊。”
五天后,田村长回来了,他领着一群难民从官道上走下来的时候,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这一趟去县里,他憋了一肚子火,也不知道里正是从哪里听到的风声,说他家最近在做营生,赚了大钱。
里正话里话外地敲打他:“茅草村既然这般富庶,多接收几户难民也是应有之义”。
分人的时候,别的村子只接了四五户,分到他手里的足足有十户。
可他又不能当着里正的面说不行,只能咬着牙把这张认领状签了,领了这十户难民回来。
好在这批难民人口都不算多,大多是一家四五口,没有那种拖家带口十几号人的大户,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安置。
到了茅草村,田村长让田大生先把这群难民领到林家住的那片老屋去落脚,自己去村里找几个族老商量接下来的安置事宜。
田大生领着一群难民走到老屋那边,林家的男人们都去地里干活了,只有几个妇人和姑娘在家里。
林氏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远远看见田大生领着乌泱泱一堆人朝这边走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身来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好奇地问道:“田家兄弟,你们这是咋的了?咋带这多生人?”
田大生扫了一眼林家院子旁边另外三间带院子的老屋,那三间老屋的门都敞着,里头堆满了林家的杂物,俨然是把这些空屋都当成了自家的仓库。
他指着那些屋子,语气里满是不满:“你们林家当真是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大婶子,村子里只是分了一间老屋给你们,其他的老屋怎的你家也占上了?赶紧把你家的东西都搬走,这些是村里公中的屋子,今日有新村民要来住。”
林氏的脸一下子拉得比苦瓜还长,可她又不敢说半个不字,当初村里确实只分了一间院子给她们家,她们看这片老屋除了自家也没别人住,人口又多,屋子实在不够住,就自作主张把另外三间也占了下来堆放杂物。
如今村里要安排新来的难民,她哪有资格拦着,她强忍着心里的不痛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好好好,我们马上就搬,马上就搬。”
见林氏还算是识趣,田大生也没有多为难她,转身领着其他人往旁边的空屋走去。
他按照田村长的吩咐,把十户难民按照人口多少分了分,分配到老屋这一片空着的几间院子里。
分到最后,还剩三户人家,刚好林氏那边也把占着的屋子腾出来了,田大生便对着那三户人家说:“这三座院子,你们自己分配吧。我就先走了,明日村里会有人来通知你们的。”说完转身就走了。
田大生前脚刚走,那三户人家便争先恐后地去抢院子。剩下的三座院子里,两间比较大,一间比较小。另外两户人家手脚快,一溜烟就窜进了两间大院子,把门一关就算占定了。
江二柱一家小心翼翼地推着板车,江来福躺在板车上动弹不得,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窝深深凹下去,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刘氏和江彩云一人一边扶着板车,江二柱跛着脚在一旁慢吞吞地推。等他们好不容易把板车推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两间大院子早就被人占了,只剩下那间最小的院子。
刘氏也没精力跟人争了,只是默默地让江彩云先进屋把床铺收拾好,好让江来福一会儿躺下歇息。
她和江二柱两人慢慢地推着江来福往院子里走,步子慢得很,路过林氏家门口的时候,恰好听见徐氏正站在自家院子里指桑骂槐,嘴里骂骂咧咧地数落着这群新来的难民占了她家的屋子。
换做以前刘氏的脾气,早就冲上去和那婆娘互骂了,可现在她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当是没听见。
倒是江来福躺在板车上,听见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想要开口骂回去,可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噜声,连一个字都说不清楚。他只能把脸转向另一边,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淌进了耳朵里。
小院虽然被林家收拾过,但依旧是家徒四壁,空荡荡的屋子里除了一张破木板床和两条瘸腿的长凳之外什么都没有。
把江来福挪到床上以后,刘氏便去生火,用破锅煮粥。一家人都沉默不语,只有灶膛里偶尔爆出的柴火噼啪声。
粥煮好以后,刘氏先盛了一碗端到江来福床边。正准备喂江来福喝粥,江来福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娘,你让我死了吧。我不想拖累你们了,是我不孝。我就是个废人。”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刘氏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刷地就淌了下来,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骨头。“儿子,你别这样说,娘不嫌弃你是个废人。咱们现在安了家,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江二柱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都碎了。他闷声说道:“你放心,明日爹就去镇上找工,一定找大夫治好你。”
江来福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脸侧向墙壁那边默默地流泪。
刘氏哭的更大声,转过身来,两只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二柱,声音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都怪你,都怪你没出息。你们江家没有一个好东西,若不是你那好侄儿,我的来福怎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好了,你侄儿攀上高枝在镇上过好日子,我们分到这什么都没有的家。你赔我儿子,你赔我儿子……”她说到最后已经不是在骂了,而是变成了一声接一声低沉的呜咽,两只手不停地捶打着江二柱的肩膀。江二柱也不躲,就那么直愣愣地坐在长凳上,任她打着。
江彩云默默地蹲在墙角,两条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