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汪家,陈沐才发现,汪芙蕖的丧礼,远没有想象中那般盛大隆重。
到场的日本人寥寥无几,没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说到底,汪芙蕖在汪伪政府里,不过是个副司长,级别不算顶尖。
他手里的权力也没到能让日军高层、汪伪核心人物亲自露面吊唁的地步。
陈沐一身便衣,没有穿巡捕房的制服,免得太过扎眼。
他依着吊唁的规矩,上前给灵位上了一炷香,对着遗像微微躬身行礼。
行完礼后,便默默退到了角落。
他没有主动上前和汪曼春说话。
此刻汪曼春身边,正有明楼陪着。
周围还有不少汪家的人和特务往来。
自己和汪曼春的过往本就敏感,现在这个时候贸然过去搭话,只会让汪曼春难做,反倒不美。
陈沐就站在角落,远远地看了一眼汪曼春。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汪曼春并没有表现出太过明显的悲恸。
她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可神情却异常冷静。
她父母两年前年死于兵乱,如今叔叔又被人当街刺杀。
接连失去亲人,她未必不痛,只是这种痛未必会当着外人的面流出来。
陈沐几乎可以预料到,接下来的汪曼春,只会更加仇视抗日力量,尤其是重庆方面的特工。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的那样。
果然,丧礼刚散,汪曼春便带人赶到了永兴路。
如果陈沐此刻跟着来到永兴路,他一定会认出,这个地方距离他自家的老宅,不过百步之遥。
只是那处承载着他过往回忆的老宅,早在淞沪会战的炮火中化为一片焦土。
如今除了残垣断壁,其他半点痕迹都没有了。
永兴路一带,战后不少逃难的老百姓陆续返回家园,慢慢有了烟火气。
街道虽不如租界内热闹,但人来人往,倒也不冷清。
街角一家不起眼的裁缝店,此刻刚送走最后一位顾客。
老板是个面色朴实的中年男人,笑着把最后一名客人送出门,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转身虚掩上店门,提着刚从街口买的吃食,轻手轻脚地上了二层阁楼。
阁楼不大,光线有些昏暗,里面已经等着两名男子。
一名年轻些的青年,正站在窗边,身子躲在窗帘后面,注视着楼下的街面;
另一名男子坐在木桌旁,手里拿着一块擦枪布,反复擦拭着一把毛瑟手枪。
“怎么样?盯了这么久,目标还没出现吗?” 王鸣一边低头擦着枪,一边低声问。
窗边的李正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街面,沉声回道:“还没。”
“目标这段时间每隔两三天就会在这一带出现一次。”
“按之前的时间推算,今天肯定会来,再等等。”
王鸣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把枪身擦得锃亮,确认没有问题后,将手枪稳稳插进腰间。
他抬眼看向李正,语气凝重地劝道:“队长,我看今天只要有机会,我们就直接动手。”
“再让他这么天天在这一带晃悠,迟早会认出我们潜伏在附近的同志,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李正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眉头微微蹙起,没有立刻接话。
前段时间,76 号在这一片大肆搜捕抗日力量,组织里一名同志不慎被抓走。
从那以后,永兴路这一带,就时不时出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身边跟着几名特务护卫,在沿街慢悠悠地游荡,像是在找什么人。
没过多久,从 76 号内部悄悄传出来一条小道消息,说是有一名地下党员叛变了。
正是因为这个消息,李正才带着王鸣等人,悄悄潜伏到这家联络点里。
准备等叛徒出现,立刻执行锄奸任务,绝不能让他危害更多同志。
可不知道为什么,李正心里就总有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所以迟迟没敢下达动手的命令,一直谨慎观察着。
“你们俩抓紧吃点东西吧,店里忙,没时间做饭,就买了点油饼,将就垫垫肚子。”
裁缝店老板老王打开手里的油纸包,一股油香瞬间飘了出来。
“麻烦你了,老王!可算有的吃了,说起来我还真饿坏了!”王鸣眼睛一亮,伸手抓起一张,张嘴就猛咬了一大口。
他已经好几天没沾过油水了,这个时候见到油花花的饼,哪还忍得住。
老王笑着又递了一张油饼给窗边的李正:“队长,你也吃啊,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正却没有伸手去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队长,怎么了?是不是有情况?” 老王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压低声音紧张地问道。
“目标出现了。”李正忽然开口。
“太好了!” 王鸣一下子激动起来,赶紧把嘴里的油饼咽下去,
“他身边护卫情况怎么样?人多不多?我们现在可以动手吗?”
李正却再一次犹豫了。
今天,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 “叛徒”,身边竟然只跟了一名特务。
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毫无防备,看起来防备松懈到了极点。
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出手机会。
可越是这样,李正心里的那股不安感,反而愈发强烈了。
一个叛变的人,本该处处提防才对,怎么会这么毫无顾忌地出现在热闹的街道上?
身边还只带一个人,简直像是刻意要引他们出去动手似的。
就在他迟疑的这片刻功夫,王鸣也看清了,那名 “叛徒” 已经走到了裁缝店正对面的街道上。
再不动手,对方就要走远了。
王鸣心里顿时急了,忍不住催促道:“队长,不能再等了!这么好的机会,再不动手,下次可就不一定还有了!”
李正的目光再次死死看向窗外那个裹得严实的身影,心脏怦怦直跳。
一边是绝佳的动手时机,一边是挥之不去的不安,两种念头在他心里激烈碰撞。
犹豫不过两秒,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果断下令:“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