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把手从感应板上拿开。
指尖还在发麻。那种震颤不是电流——更像是有人用手指敲击玻璃的另一面,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次,两次,三次。
“你听到没有?”林锐的声音从三米外砸过来。
“听到了。”赵星转过身,背对着感应板,“但我不会切。”
林锐的手从枪套上松开,又握紧。他盯着赵星看了五秒钟,然后走到控制台前,把技术员乙推开。键盘被敲得噼啪响,屏幕上跳出一串红色警告框。
“联邦安全协议第37条,”林锐头也不抬,“任何未授权的外来信号接入主系统,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切断。现在是第二十八分钟。”
“那是联邦的规定。”
“你站在联邦的实验区里。”
赵星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块金属板——不,是门——的温度。它比周围空气凉了至少三度。他刚才碰到它的时候,指尖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
“我可以接受监控。”赵星说。
林锐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意思?”
“不切断连接。”赵星走到控制台边,指着屏幕上的能量流曲线,“但你们可以在中间加一层协议。所有的数据传输经过你们过滤,我只有读取权限,没有写入权限。”
林锐转过身。他的眼睛眯起来,像在打量一个突然出牌不按常理的对手。
“你疯了?”
“我很清醒。”
“那是单向监控,”林锐压低声音,“你等于把自己锁死在一个笼子里。他们想什么时候切就什么时候切,想什么时候关就什么时候关。”
赵星看了一眼感应板。那两个字还在——“你好”。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第一次拿笔。
“我知道。”他说。
林锐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秒针每跳一格,赵星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好。”林锐终于开口,“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安全协议的位置必须保密。除了你、我和最高指挥部,没有人知道它装在哪。”
赵星点头。
“第二,如果它出现任何异常——任何——我有权在不需要汇报的情况下直接触发切断。三秒钟内,连接消失。”
赵星的喉咙发紧。他想起那个震颤的感觉。想起那个歪歪扭扭的“你好”。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摸到通电的电线,明明知道会被电到,还是忍不住想碰。
“成交。”
林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控制台。屏幕上跳出一串代码,自动编译、运行。赵星看着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像看着自己的自由被一寸一寸锁进保险柜。
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百。
“安全协议已安装。”系统提示音冷冰冰的。
赵星吐出一口气。
“现在,”他转向感应板,“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
* * *
他让技术员乙把所有的摄像头对准感应板。
不是对准他自己——是对准那块金属板。他需要看清楚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微小的变化。
然后他伸出右手,再次按上去。
这一次,震颤来得更快。几乎是碰到的一瞬间,那种敲击感就传遍了整条手臂。赵星咬紧牙,没有把手缩回来。
“你好。”他对着空气说。
感应板没有反应。
“我知道你能听懂。”赵星继续说,“刚才你回应了我。现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沉默。
技术员乙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林锐站在门口,手还按在枪套上,但目光已经移到了屏幕上。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赵星感觉手心开始出汗。他正准备把手收回来——
感应板亮了。
不是指示灯那种亮。是整个金属板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像湖面被风吹皱时反射的月光。光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越来越快。
然后,新的字出现了。
“你是谁?”
赵星盯着那两个字,心脏猛跳了一下。
“我叫赵星。”他说,声音有点抖,“我是……我是来跟你说话的。”
感应板上的蓝光波动了一下。字迹消失,新的字浮现。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谁。”
沉默。
赵星能感觉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侧思考。那种震颤变了频率,从急促的敲击变成了缓慢的脉动,像心跳。
“你们。”新的字出现,“不是。第一个。”
赵星的手一紧。
“什么意思?”他问,“还有别人来过?”
感应板上的光开始闪烁。字迹变得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屏幕。
“很久。以前。你们。来。过。”
赵星转头看向林锐。林锐的脸色发白,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能量流在反向涌入,”他低声说,“这东西的源头不在我们这边。它在从门的那一侧往这边输送数据。”
“反向?”
“对。不是我们在探索它——是它在探索我们。”
赵星转回感应板。那行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复杂的图形。圆形的,像某种几何结构,但线条在不停地变化,像活物。
“这是什么?”他问。
没有回答。
“我问你,这是什么?”
感应板上的图形突然加速旋转,然后猛地定格。
赵星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坐标。不是灵天大陆的坐标——是宇宙坐标。银河系的坐标。
太阳系的坐标。
“你们。知道。我们。”感应板上浮现出新的字,“我们。也。知道。你们。”
赵星的脑子一片空白。
“很多。次。你们。来。我们。走。”
“你们走了?”他追问,“为什么?”
感应板上的蓝光开始变暗。字迹越来越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纸。
“因为。你们。不。听。”
光熄灭了。
赵星站在黑暗中,手心还贴着冰冷的金属板。他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像某种濒死的动物发出的喘息。
“它走了。”技术员乙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能量流降回基准线了。”
赵星把手收回来。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种震颤的感觉,像某种记忆刻进了骨头里。
“它不是门。”他低声说。
林锐走到他身边。
“那是什么?”
“是信箱。”赵星说,“一个放在路边、等着有人往里投信的信箱。”
* * *
天衡宗使馆区联邦大使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赵星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三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对面是联邦大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你确定?”大使问。
“确定。”赵星把感应板上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它知道地球。它说我们去过很多次,但它都走了。”
“因为‘我们不听话’?”
“对。”
大使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赵星说,“我们不是第一次接触它。我们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或者第无数次。”
“而且每次都搞砸了。”
赵星没说话。
大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天衡宗的使馆区——那些飞檐翘角的建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某种远古生物的骨骼。
“林锐的报告我已经看过了。”她说,“安全协议的安装没有问题。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赵星抬起头。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联邦后勤组长了。”大使转过身,“你是‘文化翻译小组’的负责人。直接向我汇报。你的所有行动都必须经过我的批准。”
赵星的喉咙发紧。
“包括跟门的沟通?”
“包括跟门的沟通。”大使说,“你有一个团队。三个语言学家,两个物理学家,一个信息论专家。他们会帮你把跟门的对话翻译成我们可以理解的语言。”
“那如果门想跟我单独说话呢?”
大使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让它学会跟整个团队说话。”
赵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大使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还有一件事。”她说,“天衡宗的古法派最近在秘密接触联邦内部的异见者。”
赵星愣住了。
“什么?”
“玉符。”大使把文件递给他,“他们用玉符传信。不是通过官方的外交渠道,是私下接触。我们已经截获了三封。”
赵星翻开文件。照片上是一块青色的玉符,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旁边是翻译出来的文字——
“道法自然,万物相通。联邦与天衡宗本为一体,何必以‘安全’为名,隔阂彼此?”
“他们想干什么?”赵星问。
“不知道。”大使说,“但他们在联邦内部找到了听众。”
赵星看着那张照片。玉符上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某种沉睡的活物突然睁开了眼睛。
“所以我们现在有三条战线。”他说,“一条在门那边,一条在天衡宗官方那边,一条在天衡宗古法派和联邦异见者那边。”
“对。”大使说,“而且每条战线都在同时开火。”
赵星把文件合上。
“我需要一个人。”
“谁?”
“陆青霜。”
大使皱起眉头。
“她是天衡宗的剑修。”
“对。”赵星说,“而且她欠我一个人情。”
大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好。”她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在这个游戏里,没有真正的朋友。”大使说,“只有暂时的利益。”
赵星站起来,把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我知道。”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某种花的香气——甜的,腻的,像糖浆一样黏在皮肤上。
他想起感应板上的那行字。
“因为。你们。不。听。”
他停下脚步。
“这一次,”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我会听。”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把花香吹得更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