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主控室的灯光更暗了。
赵星把手从感应板上移开,但林锐的表情没有好转。他的手指在桌沿反复摩擦,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像老鼠啃东西,刺得赵星牙根发酸。
“你最好解释清楚。”赵星说,“不然我现在就出去,告诉所有人联邦使团在使馆区地下搞了个秘密监控室。”
林锐没动。他盯着赵星刚才碰过感应板的那只手,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赵星能看见他额角的汗珠,在蓝白色屏幕光下亮得像水银。
“那不是监控。”林锐说,声音干涩,“至少不只是。”
“那是什么?”
林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控制台。他的脚步比刚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技术员乙从座位上站起来,欲言又止,被林锐抬手制止。那个手势很轻,但赵星注意到技术员乙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要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把加密通道调出来。”林锐说。
技术员乙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坐回位置,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三次,最终定格在一串乱码上。那些字符在赵星眼前跳动,像活物。
“这是通讯记录。”林锐指着屏幕,“从感应板发出的加密信号。频率是联邦军事级加密,解码需要三重权限。”
赵星走近屏幕。那些乱码在他眼里慢慢成形——不是普通的通讯数据,而是带有空间坐标的脉冲信号。每一组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时间戳,精确到毫秒。他数了数,从三个月前开始,几乎每周都有。
“发给谁的?”
林锐没回答。他调出第二个窗口,上面是一个名字。
代号:指南针。
赵星盯着那个代号,脑子里飞速运转。指南针——这个代号太普通了,联邦在任何星球行动都会用类似的代号。但林锐的表情告诉他,问题不在代号本身。林锐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恐惧。
“真实身份是谁?”赵星问。
林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那三秒里,主控室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赵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林锐按下了回车。
屏幕上的信息跳转。赵星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李景辉。
灵天大陆的皇帝。
主控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赵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放大,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金属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多久了?”他问。
“使团抵达前三个月。”林锐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在对自己说话,“感应板第一次启动的时候,我们就收到了信号。不是我们发出去的,是有人在另一端主动连接。”
“李景辉主动联系联邦?”
“不是他本人。”林锐调出第三组数据,“是他的一个亲信。代号‘指南针’,负责灵天大陆皇室与联邦的秘密通讯。我们查过,李景辉本人不知道这条线——至少名义上不知道。”
赵星盯着屏幕上的通讯记录。密密麻麻的条目,从三个月前开始,几乎每周都有。内容被加密成乱码,但他能看出规律——每条通讯都包含一组空间坐标。那些坐标的格式他认识,是联邦军用标准。
“坐标校准。”赵星说,“你们在定位什么东西?”
林锐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过身,避开赵星的目光。赵星看见他的后颈在冒汗,衬衫领口湿了一片。
“不是我们在定位。”林锐说,“是感应板在帮他们定位。”
赵星脑子里的碎片突然拼在了一起。联邦的感应板——这个在修仙世界被灵气重写的设备——根本不是用来通讯的。它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联邦与灵天大陆之间那扇门的钥匙。他想起了穿越前看到的那些文件,那些被标记为“机密”的传送实验报告。原来实验一直没停,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方式。
“你们把感应板当成空间锚点。”赵星说,“联邦想通过它打开传送门?”
林锐没否认。他低着头,像在等判决。
“不是传送门。”他纠正道,声音几乎听不见,“是坐标校准。感应板发出的信号会被灵天大陆的灵气场吸收,然后在特定位置形成空间标记。联邦那边只要收到这个标记,就可以精准定位灵天大陆的空间坐标。”
“然后呢?”
“然后……”林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然后联邦就可以在不经过空间通道的情况下,直接向灵天大陆投送物资和人员。”
赵星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降温。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他想起穿越前在联邦看到的那些宣传片——星际殖民,资源开发,文明传播。每一句话背后都跟着枪炮和推土机。
这是非法入侵。联邦用使团作为掩护,在灵天大陆建立秘密据点,然后通过感应板进行空间定位。一旦坐标校准完成,联邦就可以绕过所有外交程序,直接向灵天大陆投送军事力量。而修仙界的人还在用剑和法术,根本不知道头顶上悬着一把来自星空的大刀。
“李景辉的人知道这个计划吗?”赵星问。
林锐摇头又点头,动作矛盾得像在抽搐。“‘指南针’知道。但李景辉本人知不知道,我不确定。通讯里没有提过皇帝本人的态度。”
赵星盯着屏幕上的通讯记录,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最后一条通讯的时间是三天前——就在联邦使团抵达天衡宗的前一天。而那条通讯的末尾,有一个特殊的标记。一个箭头,指向西北方向。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个标记。
林锐凑近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转头看向技术员乙,后者正盯着另一块屏幕,表情异常。技术员乙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屏幕光下缩成两个小黑点。
“小张?”林锐喊了一声。
技术员乙没反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赵星能看见他的手指在空气里画着什么,像在写字的盲人。
赵星走过去。技术员乙的屏幕上显示的是感应板的实时数据——那根曲线正在剧烈波动,峰值比刚才赵星触碰时还要高。曲线的波峰一个接一个,像心跳图上的异常波形。
“有人在用感应板。”赵星说。
“不可能。”林锐冲过来,“我们在地下三层,感应板的信号被屏蔽了——”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屏幕上的数据告诉他——信号没有被屏蔽。有人在使馆区的某个地方,正在使用感应板进行通讯。而且信号的强度在增加,像有人在反复敲击同一个点。
技术员乙终于转过头。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不是我们的人。”他说,“是外面。”
“外面?”
“信号来源不在使馆区内。”技术员乙调出定位图,“在天衡宗山门方向。距离大约两公里。”
主控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赵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山门看到的那群人——古法派的弟子,穿着深蓝色道袍,在门口站岗。他们看联邦使团的眼神,不是好奇,是审视。
赵星看着那张定位图,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天衡宗山门方向两公里——那是古法派的驻地。而古法派,是灵天大陆最传统的修仙门派,一直对联邦使团持怀疑态度。
“指南针”不是李景辉的人。
赵星转头看着林锐,一字一顿地说:“你们被耍了。”
林锐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技术员乙先开口了。
“还有一个问题。”技术员乙的声音在发抖,“那个标记——箭头指向的方向,是青木原。”
赵星脑子里的碎片突然聚拢了。青木原——灵天大陆最古老的灵脉所在地,也是联邦使团抵达后一直被列为“禁区”的地方。他想起穿越前在资料里看到的青木原地图,那些标注着“能量异常”的区域,那些被红色圆圈框起来的坐标点。
“坐标校准的目标地点是青木原。”赵星说,“联邦想在青木原打开传送门。”
林锐没说话。他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赵星盯着屏幕上的定位图,突然笑了。那个笑容让林锐往后退了半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星说,“‘指南针’不是李景辉的人。是古法派的人。他们在用联邦的感应板,帮自己定位青木原的灵脉。”
“为什么?”
“因为青木原的灵脉是整个灵天大陆的根基。”赵星说,“谁控制了青木原,谁就控制了灵天大陆的灵气。联邦想要它,古法派也想要它。而你们——”他指了指屏幕上的通讯记录,“你们是帮凶。”
林锐的手在发抖。他伸手按住控制台,想稳住自己,但手指一直在打滑。
“我不知道会这样。”他说,“我只是执行命令。”
“谁的命令?”
“联邦安全部的。”林锐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告诉我,感应板是通讯设备,用来和联邦保持联系。我不知道它还有定位功能。”
“那你为什么要在地下三层建主控室?”
林锐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指甲缝里全是灰。
“因为有人告诉我,感应板的信号会被灵气场干扰。”他说,“只有在地下才能保持稳定通讯。”
赵星看着他,突然明白了。林锐不是主谋,他只是一颗棋子。一颗被放在棋盘上,不知道自己在下什么棋的棋子。
“把通讯记录的完整副本给我。”赵星说。
林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要干什么?”
“去找‘指南针’。”赵星说,“在联邦的传送门打开之前,先找到他。”
“你疯了。”林锐说,“你根本不知道‘指南针’是谁。”
赵星盯着屏幕上的那个代号,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他想起在古法派驻地看到的那个人——那个总是站在人群后面,穿着深蓝色道袍,眼神像刀一样的男人。他想起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不是好奇,是审视。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我知道。”赵星说,“我大概知道。”
林锐愣住了。
赵星没有解释。他伸手,再次按向感应板。
这一次,感应板没有发光。但赵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掌心钻进了他的身体。像一条蛇,顺着血管往上爬。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坐标校准确认。传送目标:赵星。预计到达时间:七十一小时五十八分钟。”
赵星看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
七十二小时。
他还有三天时间,去青木原,找出“指南针”的真实身份,然后在传送门开启之前,把自己变成那个门的锁。
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林锐在身后喊。
“找人。”赵星头也不回地说,“找一个能帮我飞到青木原的人。”
他推开主控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刺眼。赵星眯起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陆青霜。
她来自青木原。她知道那里的灵脉。她——也许是唯一一个,能帮他完成这个疯狂计划的人。但问题是,她会帮他吗?她恨联邦,恨所有来自星空的东西。而赵星,是联邦派来的。
赵星加快脚步,朝使馆区出口走去。
身后,主控室的门缓缓关上,把警报声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但赵星知道,那个倒计时已经开始。
七十一个小时,五十七分钟。
他得抓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