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托了商旅送信要寻找林家大娘子和林大姑娘的在京中的行踪,
事情办完了阿房转头就要赶回盛宅,在街上随意一瞥,
就是这一瞥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风吹过,掀起了不远处一位小娘子的帷帽,只是一瞬就让阿房看见了,
阿房就这样愣在原地,为什么那位小娘子与正念叨的林大姑娘那么相似?
林噙霜手中握着一枚质地上好的玉佩,抬头看着面前店铺之上的牌匾,
大大的‘当铺’二字落在眼中。
攥着玉佩的手紧了紧,
故人所赠,按理说不应该辜负了心意,
可是现在人都要活不起了,面子和情谊还重要吗?
命才最重要。
因为长久的奔波嘴唇有些干渴苍白,被此时的林噙霜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是纠结的。
玉佩代表着年幼时候一段幼稚闲适的时光,可是她们需要钱。
那枚玉佩,阿房认得。
她从小就伺候大娘子,后面大娘子嫁给了主君,她也跟着大娘子来到了盛家,当得起一句大娘子的心腹,
便是当年砚哥儿很多事大娘子也放心交给她办,
而当初砚哥儿格外粘着林家大姑娘,两家人便开玩笑似得口头定亲,偏偏砚哥儿当了真,
当即就解下了腰间的羊脂玉双鱼佩送给林家大姑娘,
砚哥儿童言童语的说是定亲信物,又拿了林家大姑娘的狸奴荷包,当时她就在现场。
而这个女子手中的双鱼佩,阿房九成九不会认错,就是那枚。
所以这位小娘子很有可能就是林家大姑娘——
林噙霜。
阿房一看就知道她是想要当掉那枚玉佩,
同时都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位林大姑娘,怕是走投无路了。
阿房作为从小就伺候徐氏的人,自然十分得脸,就算是出来办事也有个小丫头跟着学,说是学,但奉承更多。
“姑姑,咱们还不回去吗?”
小丫头疑惑,却被房姑姑指挥着赶紧回盛家请示大娘子。
而阿房本人打算先同那位林大姑娘相认,她在城北有一处小宅子,先将人带到那安置好等大娘子示下,
毕竟她只是个下人,再得脸面也不能做大娘子的主,轻易就将人带回盛家。
林噙霜在当铺前站了一会儿,终于抬脚,
阿房刚吩咐完身边这个年轻的丫头回去,就发现林噙霜转身离开了。
林噙霜摸了摸自己身上顺滑的衣衫,
“店家,这身衣服五两银子收不收?”
成衣铺子的店家仔细端详这件衣服,得了顾客的允许又有礼貌的上手摸了摸,
这料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常用来制衣的云雾锦,这一身光是料子怕就值得二十两,再加上不俗的针脚,怕是要用三四十两才能做得出这身衣服。
衣物自然能够算个人财产,卖自然卖得出,这件衣服折旧卖出,最低都能能卖出八两。
“小娘子,这身衣裳若收我只能给三两银子。”
店家在商言商,如果能够花更少的价钱得到一件好衣裳,他自然乐意。
二两银子的差价,若是以前林噙霜自然不放在眼里,但是现在不一样。
“五两银子,若是店家不收,那我便去找下一家……”
林噙霜出来的时候,荷包里多了四两半的银子,原本身上那件云雾锦的衣衫加上那顶帷幕换成了深色的粗布制成的衣服。
清丽的面容再也没有了遮挡,
过白的肌肤因为没有穿过粗糙的衣裳脖子被扎得发红,但是手中握紧的荷包让林噙霜露出一抹笑,
像是清晨垂着露珠的水仙,
纤细的枝杆坚韧挺直。
好不容易找到人的阿房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林噙霜,
她怎么都没想到,林噙霜走到这一步了,都没有当掉那枚玉佩,明明知道当掉了之后得到的钱省吃俭用过好这辈子不成问题。
她跟在大娘子身边,见过不少人,
按理说做奴才哪里配可怜主子,哪怕是已经落魄的主子。
可是真的有那么一瞬,却真的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身边的小丫头脚程快,在寻找林噙霜的路上已经一来一回,带回了大娘子的话。
定了定心神,朝着林噙霜走去。
听见靠近的脚步声,林噙霜第一反应是捂紧荷包,
警惕、戒备。
阿房看了,更是觉得心酸。
“林大姑娘可还记得奴婢?”阿房冲着林噙霜敛衽屈膝,声音轻柔小心。
一旁有些气喘的小丫头有些惊讶的看着房姑姑,要知道房姑姑在大娘子跟前得脸,大娘子出身勋贵,身边的人自然也见识不凡,
便是对着盛家大房的大娘子和三房的大娘子,也只是寻常恭敬有礼,
而如今这般,便是连盛纮公子都不曾有过。
于是小丫头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能够让房姑姑这样轻声细语就差没有捏着嗓子哄人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从下往上,率先看到的是一身灰扑扑的粗糙衣裳,
小女孩都喜欢鲜亮的颜色,小丫头见了这身衣服就觉得难看,
直到真正看见了林噙霜的脸,
这……
小丫头微微张嘴,倒吸一口气!
那是一张带着未经雕琢全然纯净的脸,像是一枝带露的白山茶,黝黑圆亮的眼睛在看到熟悉的人而微微泛起的水润,
如同清冷的琉璃弥漫上了水雾,
你能从里面看见忧愁与欢喜并重。
她俏生生的站在那,让人,
让人想要抱着她哄她开心。
小丫头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冒犯,但是这确实是她真实的想法。
因为看见了林噙霜的脸,小丫头突然觉得那身灰扑扑的衣服都变得好看了,
但是随即心里又想着,这样的衣服如何能配得上这位姑娘呢?
“……房姑姑?”
林噙霜不确定的问道。
“是,是奴婢,大姑娘还记得奴婢,大娘子才知道您来了宥阳连连让奴婢早些来接您入府做客呢!”
“徐伯母可知我……”
阿房后来又劝了很久,终于将人劝动了。
小丫头脚程快,人也机灵,一听大娘子是让房姑姑请人回来,她就建议人套了马车出来。
林噙霜走在最前面,后面是落后一步的房姑姑和一个小婢女,
她捏着装着四两银子的荷包,
轻轻的漾起一抹笑。
微小的,
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