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看着他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微笑着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对付这帮唯利是图的商人,你跟他们讲仁义道德是没有用的,必须直接捏住他们的命脉。”
他有些赞赏地看着赵知武,这家伙虽然平日里不爱读书,但脑子一旦开窍,悟性倒还算不错。
“不过这件事情,动作一定要快,消息绝不能走漏半点。”
顾淮敛去笑意,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沉声告诫道。
“若是让那些粮商提前察觉到了风声,他们必然也会疯狂抢购,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赵知武神色一凛,也意识到此事的紧迫性。
“嘿嘿,妹夫放心,这件事情我亲自去安排,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几天后。
洛安城中,秋风渐近,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焦躁的干柴烈火之意。
赵知武这些日子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水泡,整个人瞧着都瘦了一圈。
他派去扬州买粮的亲信虽然已经上了路,但洛安本地的局势却一天比一天败坏。
那些大粮商们仿佛提前商量好了一般,明面上不敢违抗朝廷限价的死命令,暗地里却把存粮捂得死死的。
百姓们去买粮,掌柜的便苦着脸摊手,直嚷嚷着铺子里也没了存货。
可若是那些豪门大户或者有门路的贩子暗中上门,高价的粮食便能从后门一车一车地拉出来。
这种故意制造的恐慌,一时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普通百姓人心惶惶,生怕过几日连树皮都没得啃,纷纷开始疯狂抢购。
不过几天的工夫,洛安城里的粮价就已经翻了整整两倍,且还在一路狂飙。
“妹夫,这日子真他娘的没法过了,那群黑心商人简直是在把刀架在朝廷脖子上。”
赵知武一脚踹开偏院的木门,火急火燎的便往顾淮院子里窜。
“二哥,你这嗓门再大点,隔壁街的狗都要被你吵醒了。”
顾淮掀了掀眼皮,语气说不出的洒脱散漫。
赵知武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猛灌了一口,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上。
“我能不急吗,每过三天粮价就翻一番,现在两万两银子放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揉着发青的眼眶,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憋屈。
“若是依着我大哥那暴脾气,早就带禁军去把那几家大粮行给抄个底朝天了。”
顾淮嗤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狗尾巴草扔给野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抄家,凭什么名义,人家柜台上可贴着朝廷的限价单子,一口咬定自己没粮,你还能逼着人家凭空变出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精光。
“这叫饥饿营销,那帮商人就是要把局势搅乱,逼着你主动用高价去求他们放粮。”
赵知武听不懂什么叫“营销”,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两百万两银子迟早要被填进无底洞。
“那咱们就干看着,由着他们把价格抬到天上去?”
顾淮微微一笑,神秘兮兮地凑近他。
“既然他们不卖粮,那咱们也不买粮了。”
赵知武愣住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买粮,那城外八十万灾民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去买麸糠,把洛安城乃至周边府县所有磨坊里的麸糠,全都包圆了。”
顾淮的声音平平淡淡,落在赵知武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麸糠,妹夫,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赵知武猛地站起身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那玩意儿是喂猪喂驴的饲料,连乞丐都嫌剌嗓子,你买那东西干什么?”
他有些焦急地打量着顾淮,似乎想看看自己这个妹夫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
“咱们是去赈灾,是要代表朝廷安抚难民,你给他们吃猪食,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顾淮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算过账吗?”
赵知武神色一滞。
“我帮你算算,八十万灾民,每天光是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顾淮站起身,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圈。
“就算去扬州买,加上一路上的漕运、陆运,还有关卡官僚的层层盘剥,一石米起码也要将近两两银子。”
“一个人一天吃半斤米,八十万人一天就是四十万斤,折合四千石,一天就要八千两白银。”
“一个月下来,光是粮食开销就是二十四万两,这还没算药材、窝棚和维持治安的费用。”
顾淮直勾勾地盯着赵知武,眼神锐利如刀。
“你手里那两百万两,能撑过三个月吗?”
赵知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可全国各地不是都在往洛安运粮吗,朝廷总会调拨的。”
赵知武的声音小了许多,显得底气不足。
“全国运粮,今天这里塌方,明天那里漕船翻沉,你敢把八十万人的命赌在那帮官僚的效率上?”
顾淮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万一豫州的水灾持续到秋后,甚至引发冬荒,你到时候拿什么给他们吃,拿你的项上人头吗?”
赵知武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可是,大楚律法明文规定,开仓赈灾最差也得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他有些纠结地绞着双手,脸色发白。
“要是让御史台那帮言官知道我给灾民吃麸糠,他们非得用唾沫星子淹死我,陛下也会直接砍了我的脑袋平息民愤。”
顾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态说不出的轻松写意。
“谁让你现在就给他们吃麸糠了?”
“让你去买你就买,照办就是,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能救你的命。”
赵知武看着顾淮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咬牙,狠狠跺了跺脚。
“成,信你一次,我这就让人把全城的麸糠都买下来。”
又是五天后。
洛安城外。
城东十里的空地上,大楚朝廷临时设立的重重路卡已经排起了长龙。
视线所及之处,满是低矮、破烂的临时窝棚,在秋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第一批约莫十万之众的灾民,终于拖家带口地抵达了这里。
哭喊声、痛苦的呻吟声以及小孩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顾淮坐在一辆朴素的马车上,看着窗外那些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灾民,眉头微微蹙起。
赵知武坐在一旁,身上的官服有些凌乱,脸上布满了浓浓的倦意。
苏萤和小翠坐在角落里,两人看着窗外的惨相,脸色都有些发白,眼眶也微微泛红。
“顾公子,这些人太可怜了,连鞋子都没有穿。”
苏萤轻轻攥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同情。
顾淮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苏萤的手背,以示安慰。
“所以咱们今天就是来帮忙的,等会儿可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