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很清楚一点……能让孔回脸色大变的物品,绝对不凡。
他快步走到精铁箱前,掀开沉重的铁盖。只见箱子内部垫着厚厚的明黄丝绸,上面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首先映入李恪眼帘的,是一方玉玺。
这方玉玺并没有直接裸露在外,而是被一层厚厚的、泛着幽光的蜂蜡死死包裹定型,宛如一块浑然天成的琥珀。李恪郑重地将其拿起,只觉入手温润沉重。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透过蜡层,依然能感受到上面雕刻着的九条螭龙交纽盘旋,仿佛随时能破空飞去。翻过底部,八个古篆文赫然入目——“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轰……”李恪魂海震动。
这是传国玉玺!
但,这是真品吗?李恪不敢确定。传国玉玺早在汉代之后便彻底消失,后世现世的,十有八九都是仿制品。尤其是两晋南北朝时期,政权更迭频繁,各方势力更是私刻了无数方。
紧接着,李恪将目光移向第二件物品。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呈圆形的玉质章饰。它被巧妙地嵌在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墨色石座之中,严丝合缝,仿佛生来便长在一起。玉质呈现出一种深邃幽暗的藏青色,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上面用古老的吐蕃文字刻着繁复的铭文,背面则雕刻着一尊盘膝而坐的佛陀。
这是吐蕃的“玉告身”!
吐蕃王朝时期,松赞干布效仿大唐制定了告身制度,以玉、金、银、铜、铁来区分官阶。而这枚玉告身,便是最高等级的权力信物,代表着松赞干布亲自授予的极致王权。
最后,李恪拿起了第三件物品。
那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披风。布料看似粗糙,却是由极其坚韧的羊毛与丝线混织而成。披风上织着红黑相间的条纹,虽然历经岁月侵蚀,边缘处已有些许磨损,但依然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庄严与神圣。
这是大食帝国的“先知披风”!
当年大食帝国的哈里发在加冕时,必须披上这件象征神圣权力的披风,方能完成效忠誓言。但这件披风在阿拔斯王朝末期便已下落不明,后世无人知其真身所在。
传国玉玺、吐蕃玉告身、大食先知披风……
这三件代表着天下三大势力极致权力的信物,竟然同时出现在这里!
李恪深吸一口气,从箱子里拿出丝绸,将这三件东西重新包裹严实,递给孔回:“在没有确定真假之前,保护好!”
“是!”孔回双手接过,脸上呈现出神圣的光辉,就如同接了这天地间最珍贵的宝物。
李恪这才道:“所有人,暂时都请忘记这三件东西。”
“是!”众人领命。
这时,孔回忽然问:“王爷,您说太尉知道这里有这些东西吗?”
李恪冷笑一声:“他知不知道,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哪怕他真的知道,他也绝对不敢运回京城!”
孔回一愣:“为何?”
李恪眼神深邃,一字一句道:“因为大唐皇室自己手里,早就有一套用来彰显正统的玉玺了!天下也已经认了朝廷手里的那方是正统!太尉府权倾朝野不假,但他要是敢把这‘传国玉玺’运回长安,那就是赤裸裸的谋朝篡位!他不敢冒这个险!”
“至于吐蕃玉告身和大食披风,更是如此。他要是敢运回京城,或者轻易拿出来,那就是自曝野心,死路一条!他没那么蠢!”
“所以,这三件东西,他只能像藏贼赃一样,死死捂在这暗窟里,当成他掌控天下局势的底牌!”
孔回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钦佩,拱手作揖道:“王爷英明!《礼记》有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太尉虽权倾朝野,却无天命之实,若敢僭越,必遭天下共讨。属下佩服!”
李恪眨了眨眼:“不过,保险起见,我们试探一下太尉,就知道结果了!”
孔回点头:“那就试探一下!”
他们两人很有默契,想法几乎相同。
这时,李恪才命令道:“高廷,派人下来,将这里的物资运送出去!”
“是!”
此时,高廷兴奋劲头已过,眉头紧皱地环顾四周:“王爷,这洞里的物资实在太多了!就算把匪寨周边所有的树木全部砍倒,再把寨子里那些破轿子全拆了,把轿厢架在木板上做成能在雪地里滑行的滑板车,运力也勉强只够将这些装满金银的箱子拉走而已。”
“那些成山的粮食怎么办?”
李恪早有腹案:“那就多拉几次,分批全部拉下山!至于这个匪寨,拉完之后,一把火烧了!”
“是!”众人领命。
一个时辰后。
昭武旧地的山腰,多了许多新坟,里面埋葬的是被做成冰雕之人,与铁笼中的少女骷髅。
李恪带着众人站在坟前,将一坛烈酒洒在雪地中,声音低沉而悲怆:“今日,本王就用昭武旧地的匪血祭你们,愿你们能在地下安息!”
“你们想讲的道理,我帮你们与众匪讲了!”
“你们想报的仇,我帮你们报了!”
“但是……你们在太尉府中的那些仇人,还是太强大了。他背后,还有一个更强大的靠山。我需要一些时间准备,然后才能跟你们报仇。”
说到这里,李恪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当然,也有可能会失败。因为我和你们,本就是同病相怜之人。”
“若成,你们在天之灵,会看到那一天!”
“若败,我们黄泉相伴!”
说罢,李恪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重重摔碎在雪地里。
不久后。
昭武旧地浓烟滚滚,燃起大火,引得各方瞩目。
从今后,盘踞于此、无法剿灭的匪寨灭了。再无匪!
不久后。
昭武旧地之下,堆起了一座京观,几百颗血淋淋的人头,整齐地堆放在官道边,让官道中多了几分阴冷。
何为京观?就是为炫耀武功,聚集敌尸,封土而成的高冢。
这些人头里,除却恶匪外,还有左岸和他的士兵。他们的尸身已经在匪寨焚烧,脸却被划花,堆放在京观中赎罪。
不过,在这昭武旧地,李恪用恶匪人头堆京观,不是为了炫耀武功,而是为了和天下恶匪讲一个道理!
所以,在京观旁,立着一块巨大木牌,上面有大字写道:昭武旧地恶匪京观!
下面是小字:
[大唐永徽四年冬,本王奉皇命前往朔西封地,途经祁连山下昭武旧地。]
[遇恶匪劫杀丝路商贾,掳其女,屠其口,凶气滔天,人神共愤。]
[尔等草芥蟊贼,不敬天地,不畏王法,视人命如草芥,实乃披着人皮的畜生!]
[本王遂拔刀,代皇灭贼,尽诛尔等满门。]
[今以尔等狗头筑此京观,昭告天下:]
[凡伤天害理、欺凌良善者,天不收,本王收!]
[有匪,虽远必诛!]
[有匪,虽强必诛!]
[做恶匪,绝无活路!]
铸京观人:朔西郡王李恪。
一时间,木牌前聚集的人炸了!
昭武旧地的恶匪被朔西郡王灭了!人们奔走相告!
高高在上的郡王,亲自出手剿匪了!并且,与天下恶匪宣战了!
这绝对是轰动天下的事!
不少消息灵通人士也将李恪这个大唐罪人的落魄之名传向四方。但,这样路见不平一声吼,拔刀铲除恶匪的郡王,向天下恶匪宣战的郡王是罪人吗?
有些嫉恶如仇的强者,想去看看!有些有志的文弱书生,也想去看看!
此时,朔西郡王车队在官道上前进。
崔明月静静地立于李恪身侧。作为当朝左相崔敦礼之女,她自幼在长孙无忌与父亲这等顶级门阀的权谋倾轧中长大,看人看事,自然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宏大格局。
她望着那座触目惊心的京观,清丽的眉眼间不见丝毫惧色,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世局的从容。
她微微侧首,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王爷,‘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您今日筑此京观,立此重誓,便是将天下恶匪视作不共戴天之仇。此举固然痛快,却也等于自断退路,再无转圜之机。”
“我们前往朔西的漫漫长途,太尉府必会驱使这些亡命之徒,与我们不死不休。王爷以一人之力,抗天下之暗流……值得吗?”
李恪眼神坚定,迎着凛冽的寒风道:“值得!因为,我看不得善良之人受欺负,恶人却逍遥潇洒!”
崔明月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赞赏。她伸出玉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温声细语中透着顶级门阀贵女的通透:“王爷仁心,令人钦佩。然《尚书》有云:‘树德务滋,除恶务本’。王爷今日虽立下了杀恶之志,却也平添了无数仇雠。”
“但,祸兮福之所倚。正因王爷高举这面除暴安良的大旗,天下那些郁郁不得志、嫉恶如仇的能人志士,方能循着这面大旗投奔而来。”
“古人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王爷今日之举,便是为天下英才立了一杆代表正义的大旗。王旗一挥,自有万千义士追随。”
崔明月嫣然一笑,眉眼间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明月只能说,王爷这京观立得好,杀匪之志立得好!只要天下英才聚在王爷旗下,那王爷的道,便是王道。浩浩荡荡,不可阻挡。”
李恪听罢,心中大为震撼。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出身顶级门阀的才女,竟能将他这番看似冲动的举动,剖析得如此透彻!
能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不过,他要能躲开这一路的明枪暗箭,活下去才能与崔明月洞房花烛。
路,还长!洞房,还远!美人还没有得到,还要努力!
“哈哈哈……”
李恪大笑着跳下马车。
他带领高廷等人,扛着一包包粮食走进路边的村庄里。
昭武旧地的粮食,抢之于民,也应该还之于民。三月,正是普通人家青黄不接的时候。送粮上门,心意和粮食都珍贵。
一路上,各大村庄都沸腾了!
一个消息随着官道传送:朔西郡王将昭武旧地夺得的粮食,一路送给贫苦人家,就是活菩萨啊!
高廷一边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递上粮袋,一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高廷副将道:“记住,分粮的时候,把话给本王说圆了。就说这是当今圣上仁德,体恤百姓,特命本王沿途赈济。本王不过是奉旨办事,替皇上跑个腿罢了。”
副将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王爷高明!这样一来,百姓感激的是当今圣上,而王爷您,则是替皇上尽忠的好臣子!”
李恪望着远方连绵的祁连雪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这是在给远在长安的弟弟李治拉拢民心。哪怕朝堂之上有人想置他于死地,只要这天下百姓还念着大唐的好,念着当今圣上的恩德,他李恪,就永远有活下去的底气!
……
官道后方。
路人们纷纷避让,离裴行俨的队伍远远的。这支送仪架的队伍正不快不慢地接近昭武旧地。
裴行俨端坐在马上,目光冷冷地盯着前方官道上残留的车辙印。李恪的车队早就走远了,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裴行俨表面上冷若冰霜、杀气腾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内心正疯狂咆哮,简直想把李恪生吞活剥了。
“朔西郡王啊朔西郡王,你可真他娘的会惹事!”裴行俨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暗骂,“为了保住你这条小命,老子跟灰公公那个老阉人演了多少场生死大戏?老子连命都押上了,就差没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你小子能不能给我争点气?!”
裴行俨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底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若是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不仅对不起皇帝陛下对你的信任,更对不起老子陪你演的这出惊天大戏!你最好给老子活着走到朔西!”
“驾!”
裴行俨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向前踏出两步。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换上了一副阴鸷狠辣的面孔,转头看向身旁的灰公公,语气森寒地主动请缨:
“灰公公,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在肚子里,朔西郡王绝对过不了昭武旧地。”
灰公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裴将军果然深得太尉器重,忠心可嘉啊!”
裴行俨一脸笃定地继续说道:“说不定,转过这个山脚,就能看到朔西郡王的尸体挂在路边!”
“放心,若是朔西郡王想从昭武旧地过去,只有一个方法……”
灰公公有些心虚地问:“什么方法?”
裴行俨一脸高深莫测,一字一句道:“死过去!”
“哈哈哈……”裴行俨仰头大笑,笑声中透着冰冷的杀意,“他死定了!”
灰公公也跟着笑了起来,眼中满是得意。
裴行俨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冷笑。
李恪啊李恪,老子这戏演得够足了吧?你可千万别掉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