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穿楹,浮尘微卷。
周起双手压在长案边沿,身子略微前倾,盯住对面的陈醉。
“老陈,室韦和铁骊给天狼人借道,我不管他们死活。但渤凉不行。”周起语气平直,
“怡岚乃是渤凉的和宁公主,慕容昭前番更是以十万斤精铁助我解了云州断铁的困局。咱们如今扩充兵马,打造连弩、兵甲,全仰仗渤凉的这条铁脉。”
周起眼底沉了沉,晃过当初顾怡岚自铁勒城带回的金册宝印。
慕容昭拼着得罪韩岳,送来十万斤精铁,面上算全了顾父当年的救命旧恩,根子里,分明是横下一条心给怡岚做靠山的情分。
他周起自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周起直起身:“你现在说要吃渤凉的肉,这不是砸自家的铁锅吗?”
陈醉不疾不徐地理了理宽袖,往后退半步作了一揖:
“大人息怒。陈醉所言的‘吃肉’,对这三国各有讲究。对渤凉,咱们吃的是‘共生之肉’。”
陈醉直起腰板,看着桌面的水痕:
“大人有互市诸国的佳品,咱们是以互市之利,反哺渤凉,将两地的商道、命脉紧紧捆在一处。此乃明码标价、互为唇齿的营生,只会让这铁脉愈发牢固。”
周起听罢,微绷的脸色稍缓:“撇开渤凉不说。室韦和铁骊这两个贫弱小邦。他们除了皮毛和一些矮脚马,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大人有所不知。这两国虽穷,却不弱。散,却难啃。脾性与国情又截然不同,咱们的‘取材之法’自然也要量体裁衣。”陈醉食指点在室韦林海的方位,“对铁骊,咱们稍后再论。但对室韦,咱们吃的是‘温水煮蛙’之肉。”
“室韦确实穷得出奇。”陈醉眸光暗烁,“但苦寒的林海里,却攥着两样大人扩建苍牙堡、扩充军备的无价之宝。满山的百年老树,以及野兽大筋。”
周起眉头微挑,面露不以为意。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指着外头远山上的木林:
“木头?苍牙堡外围多得是荒林野木,砍来建营、做拒马足矣。何必费事去百里之外的异国收他们的木材?”
陈醉上前一步,摇首道:
“大人此言差矣。寻常木料用来起灶盖营房自是够用,可若是大人要造床弩、神臂弓,造攻城投石的砲车、列阵抗骑的大盾战车呢?这苍牙堡周遭长出的脆木,如何经得起战阵上的千钧巨力拉扯?”
陈醉抬手指向北方:
“唯有室韦冰天雪地里熬出来的硬木,才是大人军造线上梦寐以求的神品!
黑林海深处百年白桦树的树心,质地极轻,却柔韧难折。
若能采来削作弓臂,再以他们常年猎杀、弃之如敝履的熊鹿大筋绞成弓弦。
这两样下脚料凑在一处,便能打制出穿透天狼铁甲的杀器!”
陈醉越说越见成算:
“俗语云,千年松万年柏。室韦深山老林里随处可见遮天蔽日的红松巨木。
拿这种老木料的芯子凿刻拼卯,用来做苍牙堡的外郭桩柱,再裹以泥沙夯实,可谓是火烧不透,雷打不塌,远比大人在这左近搜刮荒林要坚固十倍不止。”
“室韦林中更有那‘紫柘木’,硬过生铁,若是剖成板材充作重甲步卒的塔盾龙骨。天狼轻骑的战马迎面撞上去,骨碎的只能是畜生!
大人这苍牙堡百废待兴,这些皆是大宁境内拿着金山银山也极难凑齐的稀罕木料。”
周起合上窗棂,回转过身,打量着陈醉:
“看不出你对这北境山林里的木头,竟也了如指掌。”
周起复又落座:“你既说这是重金难求的宝贝,室韦人又岂是傻子?见咱们眼巴巴去求木材兽筋,这又是跨国远运、又是关乎战备,他们还不趁机捏住这咽喉,狮子大开口宰咱们一顿?”
陈醉抚掌而笑。
“错!”
陈醉收了笑意,微微倾身:
“大人,这便是最好笑、也最让咱们得利之处。在大人眼里,这些是铸造重器、拔地为城的无价之宝。
可在室韦人眼里,那些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不仅一文不名,反而是侵吞他们草场、阻碍他们耕种的无用祸害!”
彼之敝履,吾之至宝。
天底下最阴绝的买卖,往往就生在这等贵贱颠倒的错位里。
拿自家的破铜烂铁,去套人家占地碍事的金疙瘩。
周起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眼眸微凝,听他细陈。
“室韦的国情与大宁迥异。”陈醉娓娓道来,
“他们不知桑麻稼穑,国内地势是‘八分林海两分草甸’。
这国民要活命,全指望着在林海边缘仅有的两分浅草地上牧些牛羊,亦或是林中湖内的鱼获。
境内极少有能安稳下种的平坦田地。不知他们有多少人,日夜眼红咱们大宁的军屯农户。”
陈醉鄙薄道:
“他们那地界,夏短冬长。木头?在他们眼里除了垒几个粗糙的窝棚,就只是用来烧火御寒的木柴薪火。
巨熊和老鹿的兽筋?不过是他们剥皮啖肉后,随手割下来做绑腿、编背篓的下脚料罢了。”
周起眸色渐渐沉淀:“如此说来,室韦人是抱着金饭碗要饭了。”
陈醉继续道:“最要命的是,室韦境内,不产寸铁,更无一粒盐巴。
他们的锅铁兵器全指望渤凉人的鼻息,而性命攸关的盐,又被天狼草原上的控盐部族死死拿捏。
他们自己没有旁人稀罕的物产,只能世世代代用辛苦存下的鱼干、牲口,去受着天狼人和渤凉人的低价盘剥。”
陈醉手掌摊平:“所以,室韦人是这北境最穷酸的国度。”
周起眸光一凛:“老陈,你的意思是……”
“用咱们手里最不缺的断刀残甲和盐巴,去掏空他们的国本!”陈醉目光灼灼,高亢道。
“咱们不仅要以废铁朽刃去换他们的参天良材,更要调用他们的民力!”
“大人且想,那些红松、硬柞木,棵棵粗重无比,若由咱们出人去深山老林里砍伐拖拽,耗费军力不说,还极易遭袭生乱。
咱们不派一兵一卒去运!却在商约中敲定,木材只在苍牙堡大门外交割!”
他越说越是起劲。
“只要把木头囫囵个儿地运出来,卸在堡外。不管是要铁还是要盐,咱们当面结清!有了这等便宜买卖,世世代代缺铁少盐的室韦人,哪怕累吐了血,也会拼死拼活地去深山里砍树!”
陈醉长袖一拂:“大人,这几块木头、几把粗盐的锱铢,实则都算不得大盘算。陈醉此番要为大人谋的,是断他室韦的国脉!”
“大人!”陈醉神情陡然转厉,“室韦国小民弱,穷得连副铁甲都视若珍宝,为何能在中原强国与天狼草原之间首鼠两端,苟延残喘数百年之久?”
“就凭他们背后那一望无垠的黑林海!一旦外敌发兵去剿,大军推进去,战马迈不开蹄,重步排不开阵。他们只需往老林子里一钻,敌军便只能望木兴叹,活活被拖垮。是以中原未有统治此地之朝代。”
陈醉继续道:“可若是咱们去收木料,便将这木料分出个三六九等的阶梯价钱来。年份越足、木质越硬的紫柘、老白桦,咱们出的价就越高!但这等顶好的参天巨木,多生在常人难至的林海最深处。”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把深山里千百斤重的巨木弄出来,室韦人就不能扛、不能背,只能将木材横倒,沿途铺垫圆木,一点点滚落而出!如此室韦人定会,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陈醉眼中精光暴射,
“不出三载,他们为了换大人手里的盐铁,就会亲手在他们赖以活命的林海屏障中,劈山填沟,蹚出一条条平坦宽阔的坦途来!”
书房内落针可闻。
周起眸底寒意与激赏交织。
用粗盐废铁当饵,把室韦一国的壮丁当成开荒的骡马。
不费自己一兵一卒,让猎物亲手替屠夫蹚平通往自家的路。
这等兵不血刃的绝户计,远比两军阵前的万箭齐发更教人胆寒。
陈醉语调缓了下来:“木材能从里头滚得出来,来日大人的铁骑和车弩,自然也就开得进去。”
“待到大人在这苍牙堡羽翼丰满,剑指北地之时。这条室韦人用血汗铺就的运木商道,便是大人长驱直入、一举荡平室韦的无敌军道!”
周起一拍桌面,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毒辣至极的文人,由衷地喟叹:
“好一个陈醉!你这是用一捧粗盐废铁替老子买路,用买卖替老子开疆啊。”
周起负手踱步,再不停顿:“这桩买卖,老子应下了。既然这局棋是你一手谋划,把算盘打到了室韦的骨头缝里,这趟去室韦定约的差事,便只能由你亲自跑一趟了。”
陈醉后退半步,深揖一礼:“陈醉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周起颔首:“明日,我让岳大鹏带上一队精锐游骑护你前去。”
商定室韦,周起转问道:“那铁骊国呢?”
陈醉直起腰板:“兵法云,柿子先挑软的捏。铁骊与室韦不同,咱们与他们并无疆域相接。
这帮铁骊人世居岩丘,生性如同刺猬般刚烈,自恃有天险与坚不可摧的石头城,一向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更要紧的是,这铁骊国两年前曾遭天狼侵犯,他们曾遣使往平津向韩岳求援。韩岳那厮为了保全实力,坐视不救。铁骊人因此恨绝了大宁边军,转而投了天狼。”
陈醉苦笑:“眼下咱们若顶着大宁边将的名头,跑去同他们索要东西。他们莫说给,不反咬咱们一口就算万幸了。偏偏大人要在这废墟上重建苍牙堡,打下千秋基业,最缺的,便是铁骊国天下第一的‘凿山石匠’与筑城手艺。”
周起眉峰微蹙,韩岳到底眼界窄了。
他见死不救结下的仇冤,倒成了苍牙堡趁虚而入的楔子。
“仇是韩岳结的,我周起可没沾过铁骊人的血。”周起冷哼一声,“你打算如何去敲打这只铁刺猬?”
陈醉道:“此番出行,我先去室韦把这温水煮蛙的局布下。待室韦事定,我便一道去铁骊敲山震虎,探一探他们随天狼借道之后的虚实。”
“这明面上,我是替大人去递个追责通敌的通牒。暗地里,属下不计手段,便是用真金白银去砸也好、去坑蒙拐骗也罢,总之,得替大人的苍牙堡,绑回一批能扛鼎的顶尖大石匠来!”
周起看着陈醉清瘦的面庞,忽然想起自己在落马坡互市第一次撞见桑蠡时的情形。
一袭青衫的桀骜青年,开口便狂言要立下全境免税的规矩,借此垄断边关财源。
后来是莫云,隐在市井铁匠铺里的神匠传人,把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交到他手里。
再后来是卫凌,一个逃兵,当面条分缕析他鬼愁涧惨败的原因。
还有无人愿与之同坐的秦铁衣,为了心中大宁军律的坚守,落得满营上下避如蛇蝎。
更有众人皆视作宵小蟊贼的杜飞,也曾赌上性命,于镇狱司前为他力挽狂澜。
加上眼前的陈醉,伏石岭初见,一副落魄穷酸的狂生打扮,偏要用三寸不烂之舌,当道逼他行这乱臣贼子之举。
这些人,在世人的眼里,皆是格格不入、不合时宜的怪人异类。
要么太精明以致偏执,要么太重骨气而不肯惜命,皆是一帮在这腐朽世道里撞得头破血流、却偏不肯低头的犟骨头。
若是将他们随便扔进大宁的任何一座军卫府衙,多半会被当作无用的弃子,或是直接成了权贵的眼中钉。
可如今。
这些被人厌弃的“废料”,正一块接着一块,被他周起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炉膛之中。
在血泊的淬打下,融铸成一柄柄锋芒无匹的利刃,在这风雨飘摇的大宁北境,替他蹚出了一条逆流而上的霸业之路!
“你的嘴太毒了。”周起忽地扯起半边唇角,压低了嗓音,“去这些异邦蛮国,口舌上留两分余地。莫要三两句把人家主子激怒了,当场摘了你的脑袋。老子还指望你替我背那乱臣贼子的骂名呢。”
“哈哈哈!”陈醉拢了拢衣袖,满不在乎地大笑出声,
“大人宽心!陈某这颗脑袋金贵得很,定当妥帖安放在脖颈之上。我还要留着这双眼,亲眼看着大人这潜蛟冲渊化作真龙,将这烂透了的万里山河,彻底换上周字旗呢!”
......
次日午后,日影拉长。
一队百余人的宁军精骑穿过了苍茫草甸的界限。
前头领路的,除却身形魁梧的岳大鹏,赫然还有室韦游骑将领,拔野。
拔野骑着高头大马,并未着室韦兵甲,反倒是一路指引着通途,将这队大宁军阵,护持着踏过了丛林边缘的最后一道防线。
穿过茂密的松针林道,眼前豁然开朗。
室韦国都,额尔木王城,跃然闯入众人视线。
陈醉安坐于马背之上,一手勒住缰绳,举目眺望。
这座王城全无大宁州府青砖夯土、飞檐画栋的规整秀丽,只一派不加雕琢的蛮荒与粗犷。
城郭依着一侧幽深静谧的大湖半绕而建,另一侧死死钉在山势的斜坡之上。
绵延数里的所谓“城墙”,竟全是以合抱粗的巨木,削去了枝丫,如榫卯般层层咬合、横向垒砌而成。
拔野勒停了战马,转头冲着岳大鹏粗声道:
“前方便是国都了!我已派人先入城通禀,城门处自有接待外客的官员相候。陈先生,岳兄弟,我还有防务在身,就送诸位到此了。”
岳大鹏一扯缰绳,凑到近前,咧开大嘴拍了拍拔野粗壮的肩膀:
“拔野兄弟,这趟仗义!大恩不言谢。等咱们在这额尔木城里办妥了差事,定回草甸上找你喝酒!”
拔野也是爽朗一笑,并未矫情,重重点了点头。
他一拨马头,领着几名室韦游骑,转身没入了背后的黑林海中。
马蹄重新翻起。
陈醉收敛了打量城池的目光,眼帘微合,心中暗自盘算着室韦这头北方大熊。
这第一刀的口子,究竟该扎在何处,方能卸尽它的力道,又顺势敲出最肥的骨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