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沈韫回长安已有半月,山南东道进奏院也重新安顿下来。只是院外盯梢的人太多,她若想安生,最好便日日守着那张烧焦一角的旧书案,看襄阳送来的文书。
可再安生,人也要发霉。
辰时刚过,崔嬷嬷已经在后院替梁睿挑腰带。少年站得笔直,明明一身襄阳新送来的衣裳,被她一挑剔,倒像要入宫面圣。
沈韫从廊下过来,看了一眼:“太新了。”
崔嬷嬷脸一沉:“娘子。”
沈韫改口:“新也好。襄阳新送来的郎君,总不能像刚从邓州马厩里翻出来。”
梁睿险些笑,又硬生生忍住。
沈韫道:“今日不是赴宴,只是认路。”
梁睿问:“认什么路?”
“活路。”
这话落下,他神情微微一正。
殷亮、春芜还有照顾梁睿的小厮福庆在外头等着。几人出了进奏院,沿坊街往宣阳坊去。长安街道与襄阳不同,太直,太高,太像一张被尺子量过的网。梁睿一路看得仔细,沈韫便一路指给他看。
走到一处旧药铺前,她脚步顿了一下。
匾额青底黑字,只写着“谢氏药肆”。铺门半开,苦香从药柜里散出来。沈韫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一双手。指节分明,按住伤口时力道稳得近乎冷酷,说话也冷,像雪压在黑枝上。
她很快收回目光:“这家药铺能用。辽东谢氏的铺子,药材干净,不掺假。掌柜姓贺,胆子小,爱钱,但账目清楚。若进奏院不便请大夫,可让福庆来这里买药。”
梁睿认真记下,下意识想回头看。
沈韫道:“别看太久。长安街上,盯着一处地方看久了,旁人便知道那地方对你有用。”
她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她方才也看久了。
再往前是一间纸马铺。沈韫道:“这家后门通胜业坊小巷。从前若有人被跟,进门买一沓纸钱,从后门出去,能甩掉半条街。”
梁睿忍不住问:“沈姐姐从前常被人跟?”
沈韫看他一眼。
“在长安,没人跟你,才说明你没用。”
梁睿闭嘴。
殷亮跟在后头,低着头,像想笑又不敢。
沈韫继续往前:“长安不是襄阳。你在襄阳出门,别人先想你是梁将军的孩子。在长安,别人先想你有什么用。”
梁睿低声道:“我知道。”
“你现在还不知道。”沈韫道,“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宣阳坊里有一处旧酒楼,叫听雨楼。名字雅,地方却不雅。来这里的,多是诸道进奏院小吏、不得志的宗室旁支、各镇送入京中的子弟,还有些消息灵、嘴也紧的人。
沈韫刚站到楼下,二楼栏边便有人笑了一声。
那人披着旧狐裘,头发束得松散,手里拿一只酒盏,明明是大清早,却像已喝过半日。
“沈大人,你走错门了?山南东道进奏院不是修好了么?”
梁睿抬头看去,那人眉眼生得极好,有江南旧族的清贵气。只是那清贵被酒气泡得有些散,像好纸浸过水,仍看得出底子,却再难平整。
沈韫抬头:“裴蘅,半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裴蘅笑得更开:“托你的福,没死,也没升官。长安城里有这两样,就算好命。”
他目光落到梁睿身上:“这就是襄阳新来的郎君?”
沈韫道:“睿儿,这是江南道节度使之子裴蘅。”
梁睿行礼:“见过宁安侯世子。”
裴蘅笑意淡了点:“别这么叫。听着像咒我。”
沈韫道:“叫裴公子。”
裴蘅懒洋洋道:“也别。公子二字如今在长安也不值钱,听着像要赊账。”
沈韫不理他,径直上楼。
暖阁里已经有人。西川韦家的二娘子韦燕喜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封拆过的信,身旁横着一柄剑。她抬眼,看见沈韫,又看梁睿。
“梁崇义的儿子?”
沈韫坐下:“睿儿,这是韦燕喜,叫韦二就行。”
梁睿行礼:“见过韦二娘子。”
韦二看着他:“礼数不错。崔嬷嬷教的?”
梁睿一怔,下意识看向沈韫。
沈韫道:“看我做什么?她猜得没错。”
裴蘅替沈韫倒茶,笑道:“完了,又一个崔嬷嬷教出来的。沈韫以前可是跟我们说崔嬷嬷是连沈昭将军都敢训的人。二娘子若对上她,未必赢。”
韦二冷眼看他:“你赢过谁?”
裴蘅想了想:“听雨楼掌柜。去年欠了三个月酒钱,他到底没敢去江南进奏院讨。”
沈韫道:“你这也叫赢?”
“能不还钱,就是赢。”
“怪不得江南不接你回去。”
这话有些重。
梁睿心里一紧,可裴蘅只笑了笑,像被刺惯了。
“江南不接我,倒不是因为酒钱。”他拿起酒盏,“他们给得起。”
暖阁里静了一瞬。
沈韫没有接这句话。韦二也没有。
有些话可以随口损,有些话踩到了便不必再往下踩。半年没见,彼此伤口仍在原处,不曾结痂,也不值得特意揭给旁人看。
裴蘅把酒壶往梁睿面前一推:“梁小郎君,会喝酒吗?”
梁睿道:“未曾喝过。”
沈韫伸手挡住酒壶:“他今日不喝。”
裴蘅看她:“沈涵钧,你如今真有几分带小孩的样子。”
“他不是小孩。”
梁睿听见这句,手指微微一动。
裴蘅看了他一眼,笑意轻了些:“是,不是小孩。长安也不收小孩。”
韦二拿起酒盏,喝了一口。
“长安收的是人质。”
梁睿没有低头。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来长安前,他问过父亲:“我是质子吗?”梁崇义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是梁家子。”
如今坐在听雨楼里,被这三个人看着,他忽然更懂了些。
质子不是明写在名帖上的称呼。是别人不说,你也不能问;人人都知道,却人人都要装不知道。
韦二忽然问:“你爹送你出襄阳时,哭了吗?”
这个问题不太像长安人会问的。
梁睿想了想:“没有。父亲不是会哭的人。”
“那他舍不得你吗?”
梁睿沉默片刻,想起离开襄阳那日,梁崇义站在城门下,直到车过了弯道,仍没有转身。
“应当是舍不得的。”
韦二轻轻笑了一下:“应当。”
她手边那封西川来的信被风吹动一角。
裴蘅看见了,嘴欠地问:“成都又写信来了?”
韦二把信拿起来,随手丢到桌边。
“他说长安春寒,问我怎么还没冻死。还说父亲身体康健,几个兄弟姐妹都在膝下尽孝,可惜我远在长安,不能承欢。”她笑了一下,“写得真好。我兄长若不生在西川,去礼部做官倒也合适。满纸仁孝,一肚子臭水。”
梁睿忍不住道:“他怎么能这样写?”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韦二看他:“没事,他就是这么写的。你以后若收到襄阳来的信,无论好坏,先收着。别急着信,也别急着恨。家书这东西,有时候不是写给你看的,是写给别人看的。”
梁睿认真记下:“是。”
裴蘅笑:“二娘子今日倒像先生。”
韦二冷笑:“比你像人。”
沈韫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梁睿又差点笑出来。
楼下传来堂倌吆喝声,有人上楼,有人下楼,木梯被踩得吱呀响。暖阁门关着,里面却能听见外头人声。长安的消息就是这样,从楼下酒桌一路飘上来,再从暖阁里漏出去,最后变成朝堂上某个官员一句似是而非的奏对。
梁睿忍了许久,终于问:“你们常在这里见面吗?”
裴蘅笑:“她来得少。”
韦二道:“沈韫那时是正儿八经的山南东道节度留后,人家有实权的,和我们不一样。”
沈韫看她:“你也不闲。”
韦二:“我闲得很。西川送我来长安,又不给我事做,空挂一个成都府尹的名头。我最大的事,就是看我父亲什么时候想起还有个女儿在这里。”
裴蘅接道:“那你等到了吗?”
韦二看他:“你等到了吗?”
裴蘅闭嘴喝酒。
梁睿忽然觉得自己问错了话。
沈韫却没有责他。
她道:“从前来这里,是听消息。裴蘅消息杂,韦二消息偏,两个凑一凑,十句里能有三句能用。”
裴蘅道:“才三句?”
“你酒后说的话,不能算。”
“那至少五句。”
韦二道:“你清醒时也不能全算。”
梁睿又差点笑出来。
他发现这三个人说话很奇怪。
每一句都像带刺,可刺下面又有一种熟稔。不是襄阳军府里上下属的规矩,也不是长安贵人之间虚假的客气。像三只猫,彼此看见对方尾巴在哪里,哪里疼,偶尔踩一下,踩得过了便挪开脚,谁也不道歉,谁也不真正翻脸。
梁睿又问:“后来为什么不来了?”
裴蘅把酒盏转了转:“有人出事,有人怕出事,有人懒得出门。”
韦二看向沈韫:“有人逃了。”
沈韫没有反驳。
梁睿看向她。
沈韫道:“长安有些门,进来时是开着的,出去时未必。”
梁睿问:“那还能出去吗?”
“能。”
沈韫答得很快。
梁睿怔住。
沈韫看着他:“只是不能等别人开门。”
裴蘅垂下眼,笑了一声。
韦二把那封信折起来,重新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