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要时时能见淮皎。”
宴承徽冷声出言。
“那就把王嬷嬷几人调到明德殿这边来,一起照顾淮皎,殿下以为如何?”
夏青和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温声询问。
她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掐住了袖子,几乎要撕破那块布料。
宴淮皎是她带回来的,她很清楚,这孩子和她、和宴承徽都没有血缘,只是个被父母抛弃的普通孩子罢了。
宴承徽说要时时见宴淮皎,不过是想留下岑令仪的借口罢了。
他是厌恶岑令仪,却也是放不下岑令仪的,否则,他也不会松口让岑令仪做宴淮皎的乳母。
“殿下想见小殿下,可以随时去偏殿。”岑令仪低着头,缓声道:“或者,奴婢也可以将小殿下抱来见殿下。”
他说要见宴淮皎,可这半个多月,也不曾见他到偏房去看孩子一眼。
他不是要时时能见到孩子,而是要同她作对,凡是她想做的事,他都要与她唱反调。
她要搬走,他便说他要时时看到孩子。
但她是一定要搬走的。
不只是因为宴承徽厌恶她,还有成日在他眼皮子底下,她什么也做不了。
攒了那么多关于他的消息,她也想早点交给陆怀宥,去试试能不能换来她自己孩子的线索。
她不能总在这里耽误下去。
只要找到孩子,她就可以离开东宫,再不与他相见。
替父亲翻案的事也能正式开始。
“殿下,岑妹妹说的也有道理,明德殿是书房要地,那么多人住进来,人多眼杂,也是不好。”
夏青和顺着岑令仪话里的意思,跟着劝宴承徽。
倘若,岑令仪真从明德殿搬出去,自此安安分分的带大宴淮皎,直至断奶离开。
那她可以放岑令仪离开,随她去哪。
可惜,宴承徽恐怕舍不得。
宴承徽面色不虞,抿唇不语。
岑令仪偏头瞧了他一眼,轻轻道:“殿下不允奴婢搬走,若叫不知情的人知晓,怕是要误会殿下对奴婢还有情意。”
她知道他听不得什么。
这话说出来,他自是要放她走的。
“孤对你有情意?下次别说这样的话,没得叫人恶心。”
宴承徽扫了一眼她挺直的脊背,眼底闪过羞恼,转身拂袖而去。
“谢殿下成全。”
岑令仪朝他的背影行了一礼,他既然没有拒绝,那就是答应了。
宴承徽离去的步伐更快了几分,似带着点点怒意。
“多谢娘娘替奴婢说话。”
岑令仪转身,屈膝谢过夏青和。
她心里涩涩的。
开口之前,她就已经想到了,他会放她离开的。
毕竟,他要宠着孙良媛,现在还有半夏这么个新欢。
大半个月没有针对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一个人的心力有限,他心里装着别人,自然顾不上再和她计较从前的事。
这对她而言是好事,接下来她在东宫的日子也能稍微好过一些。
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岑妹妹,你受苦了。”
夏青和拍了拍她的肩,满眼同情。
“娘娘言重了。”岑令仪弯眸朝她笑了笑:“奴婢今日还能活着与娘娘说话,还能伺候小殿下,已是奴婢的福分。”
比起父母、哥哥姐姐的遭遇,比起她自出生起就被抱走不知下落的孩子,她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我让人过来帮你搬东西?”
夏青和看着她问。
“不必了,娘娘。”岑令仪含笑婉拒:“奴婢没几样东西,自己就能搬完。”
若是从前,她会点头。
搬东西还是很累的,她也心疼灵芝左一趟右一趟的跑。
但现在,她不想麻烦夏青和。
夏青和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她了。
“那好,要是缺什么少什么,你来和我说。”
夏青和嘱咐她。
“是,娘娘慢走。”
岑令仪屈膝应下。
*
初秋午后,宫墙西夹道尽头一片安静,树影沉沉。
岑令仪快步而行。
陆怀宥听到脚步声,从树后转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俊秀斯文,温润如玉,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娇娇,你瘦了,脸上的伤……”
他伸手想去扶她手腕,语气温润,看着她的目光中带着点点心疼。
“陆大人,叫我大名就好。”
岑令仪躲开他的动作,朝他福了福。
单看陆怀宥的动作举止,的确像是对她一往情深。
之前,她就是被他的外表蒙蔽了。
陆怀宥皱眉,眼底满是受伤:“娇娇,那日庆乐长公主过生辰,我恰好有事没有去赴宴,事后才知你受伤的事。但东宫庭院深深,我又见不到你,每日都因此而担心,你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恼我,同我生分了……”
他看着她的眼神克制又隐忍,思念攒了许久,此刻终于能与她相见。
她却这般疏离。
是因为回到了宴承徽身边?
“不是。”岑令仪对他露出几分笑意:“陆大人别多想,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你毕竟是要娶安顺郡主的人,万一传出什么风声去,对你不好。”
她已经知晓,陆怀宥并未真的在帮她查父亲的事。
眼下与他虚与委蛇,不过是想利用他,找回自己的孩子。
庶姐在他手中,父母亲人也可能在他手中,她现在还不能和他翻脸。
“我娶她是因为二皇子的胁迫,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
陆怀宥往前一步,要和她解释。
他心里有她的。
从小就有。
那时候,娘独自带着他,寄在岑府的篱下。
他亲眼见过她的明艳张扬,长街策马,娇憨骄纵。
她耀眼得好像天上的太阳。
而他,就在那时起了妄念,想让太阳独照他一人。
“陆大人,我是偷偷过来的,时间有限,咱们先别说这些了。”
岑令仪打断他的话。
陆怀宥对她有情,她知道。
否则,当初她也不会点头答应嫁给他,让他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出生的名分。
但也不妨碍陆怀宥欺骗了她。
他说让她放心留在东宫,孩子和替父亲翻案的事都交给他。
她信他了,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但大致能猜到,他应该有他的目的。
陆怀宥不是她之前所认为的那么简单。
“这些,是我这阵子记录的太子所见之人,你交给二皇子殿下看看,能不能换到孩子的线索。”
岑令仪取出一张字条交给他。
陆怀宥也知时间紧迫,不再多言,接过字条展开。
字条上头,密密麻麻写了数条。
某日,巳时后,太子见了司农寺官员。
某日,查西北粮草,太子见领兵武官。
前日,东宫添置秋菊,太子殿下不喜也不恶。
昨日,太子与太子妃相见……
字条之上,林林总总记了许多,有宴承徽办公的事,也有生活琐事。
陆怀宥看后,眼底闪过失望。
二皇子想要的,是太子私下的隐私、是太子暗中培植的人脉、是太子未公开的朝堂布局……
岑令仪所打探的这些,比如太子每天见了什么人,只要派人在东宫门口守着,自然能查清楚。
这些消息,都是公开的秘密,几乎不起什么作用。
但他又不忍心苛责岑令仪。
“这些,没有用吗?”
岑令仪乌眸中满是忧虑,将他望着。
她其实心里有数,这些消息算不得出卖宴承徽。
她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事,真的去害他的。
不过,她能打探的也就这些,宴承徽不会和从前一样,将自己的隐秘之事告诉她。
“或许有些用处。”陆怀宥收起字条宽慰她,看着她,眸底满是爱意:“娇娇,你再忍一忍,我一定会帮你找回孩子,替你父亲翻案。”
“好,谢谢你,你的恩情我真的无以为报。”
岑令仪眼底泛起泪花,感激地望着他,语调哽咽。
现在,她还不能让陆怀宥对她起疑心,那样会打乱她的计划,必须装作对他感激涕零的样子,才能不引起他的怀疑。
“他近来可曾苛待你?”
陆怀宥心疼地望着她。
岑令仪缓缓摇头:“不曾,我已经搬回偏殿去住了。”
“那就好。”
陆怀宥点了点头。
“我让你帮我带的东西,你带了吗?”
岑令仪问他。
“带了。”陆怀宥取出一大包药粉给她:“你要这薄绡粉做什么?”
“我有些花粉过敏。”
岑令仪接薄绡粉收起,随意寻了个借口。
这粉末加水调和,涂抹在身上,肌肤表层会结成一层极薄近乎透明的软膜。
可以隔绝肌肤被外物沾染,膜体轻薄透气,外人看不出痕迹,温水一洗就能脱落,不伤皮肉。
她要这个东西是为了防孙良媛。
因为孙良媛买的钩吻草粉沾到肌肤上容易导致过敏。
她不知道孙良媛打算做什么,但先准备着总没错,有备无患。
“对了。”陆怀宥又取出一只小袋子来:“我记得你喜欢吃栗子,这是今年新出的甜栗,我让人煮了给你带来。”
他说着,将那袋栗子递过来。
“太多了,我吃不完。”
岑令仪忙要推辞。
“慢慢吃,给身边的人也分一点。”
陆怀宥却执意将那兜栗子塞给她。
“那好,这个你拿着。”
岑令仪接过那袋栗子,取出几粒金锞子,塞到他手中。
“娇娇,你和我这么见外?”
陆怀宥看着手里的金锞子,不由愣了一下。
“你马上是有家室的人了,安顺郡主又不喜欢我,我不能给你找麻烦。”
岑令仪提着那袋栗子,朝他嫣然一笑。
她想不欠陆怀宥的。
“我先走了。”
不待陆怀宥说话,她朝他说了一声,转身便走。
陆怀宥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才摩挲着手里的金锞子慢慢走了。
*
岑令仪提着那袋栗子,回到偏殿。
“姑娘,你提的什么?”
灵芝知道她做什么去了,一直提心吊胆的,看她回来了才安心。
见她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不由好奇。
“煮熟的栗子,你吃。”
岑令仪将袋子递给她,走到摇篮边去看熟睡的宴淮皎。
小家伙举着两只小拳头,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她不禁笑了笑,抬手抚了抚他红润的小脸。
比起她来时,他长大了许多。
“这么多栗子,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吃完?不得放坏了?”
灵芝拿了一颗栗子咬开,不由问了一句。
“有桂花吗?”
岑令仪转头问她。
“我去厨房应该能找到,姑娘要桂花做什么?”
灵芝嘴里吃了半个栗子,含糊问她。
“做点桂花栗蓉小团吧,小殿下现在也能吃了。”
岑令仪看着宴淮皎可爱的小脸。
这小家伙生的实在讨喜,叫人忍不住想要对他好。
“好主意。”灵芝拍拍手:“我现在就去找桂花,是不是还要糯米粉?”
岑令仪点点头:“嗯。”
这桂花栗蓉小团很好做,她小时候闲来无事,看着厨娘备料,一时兴致上手学着搓了几颗小团当玩物。
后来,她几乎每年秋天都会做。
因为宴承徽说她做得好吃。
取秋日新栗煮熟去皮,果肉粉糯金黄,细细碾成绵密栗蓉。
再取少许熟糯米粉揉成雪白软皮,揪成小剂子,裹入香甜栗蓉,再搓圆。
最后在团子表层轻滚一层晒干的金桂碎,用以点缀增色。
这般便是成了。
“真好看,姑娘,你也吃一个。”
灵芝端着盘子笑,捏了一颗递给她。
盘子里,雪白玉团裹着碎金一样的桂花,一个个小巧玲珑,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小殿下吃一个。”
岑令仪将手里的那颗桂花栗蓉小团递给才睡醒的宴淮皎。
宴淮皎拿着,咬了一口,乌溜溜的眼睛都亮了。
岑令仪瞧着不禁笑了,也随手拈了一颗来吃。
入口香甜绵密,但又不腻,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从前吃起来味道一样。
她细品了两口,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惆怅。
那时候,每年秋天新栗下来,她都会揣着一包亲手做的桂花栗蓉团,等宴承徽一起吃。
“姑娘,这些我们也吃不完啊。”
灵芝又道。
“那怎么办?拿出去分了?”
岑令仪替宴淮皎擦嘴,随口提议。
“王嬷嬷他们对你又不好,不能便宜了她们。”灵芝翻了个白眼,忽然想起来:“诶?不如我送点给云阙和云宫吧?”
这两人,虽然是殿下的人,但私底下对姑娘还是挺好的。
他们俩算是有良心的。
“随你。”
岑令仪对云阙和云宫没有意见。
灵芝说做就做,当即捡了一盘桂花栗蓉小团,直奔明德殿去了。
*
明德殿外,廊下宫灯随着微风轻晃。
云阙和云宫挨在一起,对着盘中的桂花栗蓉小团大快朵颐。
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两人身子一僵,连忙转身行礼。
“殿下。”
“哪里来的?”
宴承徽眉心微拧,扫过他们手中的盘子。
盘子里,余下五六颗圆滚滚的桂花栗蓉小团,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是岑姑娘做的。”
云阙连忙低头回话。
“她倒是会邀买人心。”
宴承徽冷嗤了一声。
云阙和云宫都有,唯独他没有。
岑令仪,真是好得很呢。
“殿下,您尝尝?”
云阙瞧他脸色越发不好看,忽然福至心灵,将手里的盘子往前一送。
从前殿下最爱吃岑姑娘做的东西。
宴承徽瞥了一眼,负于身后的手微微动了动,却到底不曾伸手。
“这是咱们吃剩的,殿下不会吃。”
云宫憨直,一把将盘子薅了回来,一手三个,将六只小团全都拿了去。
云阙扭头瞪他。
殿下明明都有所意动了,云宫这个没眼力见儿的东西。
云宫塞了一个小团在自己口中,见他看自己,以为他还要吃,又递给他两个:“给你。”
云阙恨不得在他脑袋上扇上一巴掌,这个死不开窍的。
他回头一看,自家殿下正眸光沉沉望着自己。
“殿下,岑姑娘方才说想亲自给您送来,但又怕你又不见她……”
云阙心念急转,试探着开口。
他不能说岑姑娘没准备给殿下这点心吧?
殿下最近公务繁忙,又有几日没见岑姑娘了。
他也摸不透殿下的心思,不知道殿下是不是想见岑姑娘,只能靠猜的。
看殿下脸色这么难看,应该是想见岑姑娘了,也想吃这点心?
“算她有心。”
宴承徽似乎是满意了,转身回正殿去了。
云阙松了口气,总算是猜对。
“刚不是灵芝送来的点心吗?岑姑娘什么时候说了要来?还有,殿下不是厌恶岑姑娘吗?怎么又想吃岑姑娘做的点心?”
云宫又塞了一个小团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云阙。
“你就知道吃!”
云阙被他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一巴掌扇在了他脑袋上。
“你打我做什么?”
云宫捂着脑袋,无辜又疑惑。
“不长进的东西,回来再和你算账。”
云阙指了指他,转身去了。
“我要是长进,你能是我上司啊?”
云宫揉着脑袋嘀嘀咕咕。
半夏穿着夏青和赏赐的布料裁成的新衣,头上戴着的也是夏青和赏赐的珠花,站在门边狠狠瞪了云阙一眼。
殿下都多久不见岑令仪了?早将那个满脸疤痕的丑八怪忘了。
云阙安的是什么心?弄什么小团来在殿下面前现,勾起殿下想起岑令仪来。
岑令仪到底给了云阙什么好处,云阙要这么帮着她!
云阙不曾瞧见她的眼神,只匆匆往偏殿赶。
岑令仪正哄着宴淮皎呢。
小家伙吃了一整个桂花栗蓉小团,尝出滋味了,闹着还要吃。
岑令仪怕他糯米的东西吃多了不克化,哄着他吃山楂丸,他却不肯。
“云阙,你怎么来了?”
灵芝看到云阙站在门口,不由奇怪。
“殿下想吃岑姑娘做的小团。”
云阙这才进了偏殿的大门,含笑开口。
岑令仪瞥了他一眼。
她做那小团子,是给小殿下和灵芝吃的。
因为吃不完才分了一盘给云阙和云宫。
宴承徽怎会知晓?
“我和云宫正在廊下吃,被殿下看到了。”
云阙有点心虚。
毕竟,他撒谎了。
岑令仪性子倔强得很,不可能主动要给殿下送点心。
他却和殿下说,岑姑娘想送怕殿下不见她。
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岑姑娘。
“将剩下的捡了给他去吧。”
岑令仪吩咐灵芝。
灵芝应了一声,取了盘子。
“岑姑娘,殿下让你亲自送过去。”
云阙赔着笑开口。
岑令仪哄着孩子的手一顿,又偏头看他。
她搬回来有四五日了,不曾再见过宴承徽。
他要吃小团,让云阙拿回去就是了,为何非要叫她送去?
这是忙完这一阵,又想折辱她了?
云阙心虚地看向别处。
这事儿是他帮岑姑娘找来的。
“姑娘,您去吧,小殿下交给奴婢。”
灵芝上前抱过宴淮皎。
宴淮皎闹腾起来。
“小殿下别闹,别闹,奴婢带你去看鱼,好不好?我们去看小鱼,小殿下给小鱼喂饭,走喽……”
灵芝安抚着宴淮皎,总算将他带了出去。
岑令仪端着青瓷盘,跟着云阙一路进了明德殿的院门。
远远便望见孙良媛跟前的荷花和兰花并肩等在廊下。
兰花心虚,看到她便转开了目光。
岑令仪心里有了数,她们二人等在廊下,想来是孙良媛过来了。
“我先去禀报。”
云阙扭头和岑令仪说了一声。
岑令仪点点头,缓步走到廊下。
云阙已然打开了门:“殿下请你进去。”
“奴婢见过殿下。”
岑令仪双手端着青瓷盘,屈膝行礼。
宴承徽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一册公文,并不理会她。
孙良媛挨在他身侧坐着,手拉着他袖子撒娇:“殿下都看了半晌公文了,歇一歇吧,我给您剥边关的葡萄吃。”
她说着取来果碟,身子下意识朝宴承徽凑近,取过一只葡萄剥起来,时不时笑看宴承徽一眼,一脸娇俏依赖。
这葡萄是她父亲托人从边关带回来的,殿下就算不喜欢吃葡萄,也要给她父亲几分脸面。
宴承徽不动声色地往边上让了让,目光只落在眼前的公文上。
孙良媛看了一眼保持行礼姿势的岑令仪,又重新看向穿着一身新衣的半夏。
半夏站在书案的下角,脸色有些难看。
殿下生性寡淡,冷冷清清好似天边悬月,从来不许任何人近身。
即便是她,被整个东宫的婢女羡慕,除了那回偷偷进内殿,捏到了殿下的肩。
后来私底下,她再也不曾沾过殿下一根衣带。
唯独这个孙良媛,殿下对她屡屡破例纵容。
她看着孙良媛的举动,指甲掐破了手心,才勉强压下满心的嫉恨与不甘。
“呈上来。”
宴承徽目光终于落在岑令仪身上。
她脸上的伤已然全数消了,恢复了从前极盛的容颜。
只是面上恭顺平静,不见喜怒,毫无生气,似一个玉雕的人偶。
“是。”
岑令仪缓步上前,欲将手中青盏放在书案上,就退出去。
他有孙良媛在怀,又有半夏红袖添香,她就不在这让他烦心了。
“孤让你放下了?”
宴承徽抬眸看她。
岑令仪抿了抿唇,端着青瓷盘,站到他身侧,将点心送到他跟前。
她知道他是有意刁难,故意在孙良媛和半夏面前给她难堪。
宴承徽却垂着笔直的眼睫,并不伸手。
岑令仪只好一直托着青瓷盘站在他身侧候着。
“哎呀,我这个指甲裂了。”
孙良媛忽然惊呼了一声。
宴承徽侧眸望去:“孤看看。”
岑令仪垂着纤长的眼睫,似乎没有看到他对孙良媛的关切。
孙良媛只是指甲裂了,又不是手骨断了。
难为他这般关切一个人,可见他心中对孙良媛的喜爱。
“也没什么大碍,半夏,你帮我剪一下。”
孙良媛缩回手,看向半夏。
她今日就是为半夏来的,岑令仪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