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恒拧着眉头:“金娘子,今日之后,我自会越发盯着毛府下人们在外的行踪,以期找到秦侯藏身之处。还有,找找京师今日,是否失踪了身量高大的中年女子。若无所获,我还有个猜测,过一阵,秦侯仍会被送往北地,交给某个幕后者,留在身边。我得设法,盯着应天府发放路引的户曹,和城门守卒。”
秦勉探寻地问道:“你说的幕后者,是北胡,还是藩王?或是其他边将?留秦侯在身边,难道说服她背叛大琉?或者将她作为与朝廷斡旋的筹码?会不会没有那么简单?”
谢思恒亦不掩困惑:“留下秦侯的性命,是何缘由,我目下,还摸不出头绪。但我们可以先琢磨,秦侯可能的去向。就在昨日,天子下诏,由代王,兼领秦家军,秦勖和去宣旨的公公,这两日就要启程。”
代王?
曾与谢思恒一同读书进学、一同出塞历险的皇五子陈松?
竟是他来接手秦家军?
秦勉听到谢思恒说的这个消息,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会是离秦家军大本营更近的四皇子,燕王陈梓,拿到兵权。
谢思恒继续分析:“毛健,已官至户部尚书,如此设局,没道理只为巴结一个并非储君、排行更是不靠前的年轻藩王。但以他老于官场的道行,必晓得,会是位藩王接手秦家军。若这些都在他与幕后之人的棋局内,那么,棋盘便在北方,秦侯也会去北方。”
秦勉似得要领地点点头。
她并不因过往的成功救援,就对谢思恒抱有绝对的俯视态度。
朝野局势,各方力量,其间浮现怎样的波谲云诡,父兄都在仕途的谢思恒,比她这个军营哨探出身的牙将,懂得更多更深些,原也正常。
只是,回到阳间、耳闻目睹了诸般变化后,秦勉觉得自己的目标,似乎并不仅仅局限在找到活着的秦芳了。
尤其有谢思恒这个强援的情况下,秦勉更告诫自己,要舍弃冒进,弄明白更大的真相。
“对了,还有一事,”秦勉抓起船上的粗陶茶碗,舀上半碗水,以手指盏水,在被烈日晒得干燥无比的木桌上,飞快地画出一只禽鸟的线条,解释道,“毛夫人吩咐我们依此打制发簪,做皇后的生辰礼。我与两位师傅,都觉得,它并不像普通的凤凰。谢大人可见过长成这样的凤凰?”
谢思恒凝眸看看,哂然道:“这些吉鸟瑞兽,我最多也就认识飞鱼服,还有朝臣们胸前的补子,凤凰和凤凰之间的差别,实在看不出来。”
说话间,金家首饰坊所在的巷子,已在二人目力所及处。
秦勉道:“毛府没准,还派人在我铺子外盯着,我下船后,辛苦谢大人继续做戏,像真艄公那般,兜兜生意。十日后,不论我们各自有否进展,都约在东水关码头再见一次。”
……
秦勉踏进金宅时,正值午膳。
恍然间,她竟真的有种回家的疗愈感。
这一阵,她去到自己前世殒命的毛府,必须抑制住仇恨,紧绷神思地且谋且行。
如此昼夜,甚至比从前在北疆餐风露宿、紧张凶险的哨探日子,更摧磨她的心神。
而金宅与毛府,有天渊之别。
金宅里的每个人,投向秦勉的目光,冲她说出的话语,都是真正爱她敬她的家人才会有的模样。
从女学回来的金绣,看到数日不见的大姐,欢喜不已,一面啃着大姐从城东老字号带回的美味点心,一面如小黄莺般叽喳不停,问东问西,想知道尚书大官的府邸,如何华美气派,回头好去女学里与小伙伴们吹牛得瑟。
柳妈和玉明,则排在二小姐后头,分别向大小姐汇报这几日内宅与外店的诸般事务。
叶三娘也神情舒悦。
她自诩江湖老辣,最善察言观色,从旁瞧去,认定金掌柜心绪如常平稳,应是未在毛家受什么委屈。
那就好。
叶三娘暗道,金掌柜年轻又漂亮,怕只怕达官贵人家老爷少爷的,人模狗样之下万一是个色胚,对她动了纳妾进门的歪脑筋。
朱门深宅有啥稀罕的?
再上等的楠木棺材,那也是副棺材!
金掌柜人美心善,不受羁绊地将买卖做大,招个俊俏又身子健硕的倒插门姑爷,才是配得上金掌柜这等大善人的快活日子。
叶三娘正将家主未来的日子想得精彩纷呈,大黄狗从门外窜进来,绕着秦勉不停摇尾巴。
“这死狗,”叶三娘嗔道,“今天晌午开始,就在外头浪,再不回来,我就得沿河问去了。”
“不许叫它死狗,”金绣撅嘴,“它又不是没有名字,阿云,来,姐姐给你好吃的。”
被大黄狗护送了一阵上下学,金绣现在已经不怕狗。
不但不怕,还宠溺上了。
大黄狗匍匐到金绣脚下,津津有味地啃起骨头时,云百里从它背上升起来,飘到与金家人围桌吃饭的秦勉身后。
“阿勉大将军,为了守到你,可累劈我了,顶替黑白无常他们,收了三天三夜的死人,都快染上尸臭了,你闻闻。”
秦勉知云百里嘴上浮浪、心思却正经靠谱,一见他又上到阳间,便猜到应是在地府发现了什么,来报信。
秦勉遂对云百里道:“虽然金家人听不见我俩说话,但他们在,会令我分神。我赶紧吃完,牵着黄狗去我房里。”
……
半刻时辰后,金绣放下姐姐卧房的纱帘,在门口点燃熏蚊子的艾草。
“大姐,你睡会吧。”
小姑娘从小把大姐视作妈妈一样的存在,心疼大姐四处奔波,养铺子、养家,她想让大姐清清静静地打半个时辰的盹儿,再回贵人的府邸去。
但金绣一跨出门,就看到大黄狗仍像黄泥似地,摊在地上。
“大姐,阿云赖着不走。”
“没事,它又不吵人,让它趴门口吧。我小睡一会儿就起来,酉时前要赶回毛府的。”
金绣走后,云百里穿帘而入,来到秦勉的榻前,直奔主题:”我在下头,遇到毛尚书的小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