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
义云坊。
张记酒肆后堂。
夜雨敲檐,风灯摇晃。
一位白袍青年随意靠坐首位,他黑发披肩,容貌俊逸,腰间别着一只酒葫芦,浑身散着淡淡酒气。
下方。
花盈俏脸煞白如纸,唇角挂着一抹未及擦拭的血痕。
她左臂不自然垂在身侧,肩胛处衣衫震裂,露出底下一片紫黑淤痕,那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好半晌才稳住气息,涩声开口。
“奴家…谢过公子出手搭救。”
只说了这一句,方才生死一线的寒意又涌上心头。
就在片刻之前,公孙碑忽然从天而降!
二话不说,隔空连出三掌!
凌厉掌劲如陨星轰然压至,将她与钟离墨、柳三弦齐齐重创。
花盈重伤之下,惊惶而逃。
而镇海候府‘一等巡海卫’赖宗,与‘七秀’之一,南乡霍家天骄的霍英龙,联袂追杀于她。
这二人只是化劲初期修为。
放在平日,以她化劲中期修为,以一敌二也丝毫不惧。
可彼时花盈内伤在身,气力不继,更忌惮公孙碑随时可能折返,只得咬紧牙关,且战且退!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边动静未歇,一位府城‘曾氏’的化劲中期高手闻讯而来。
与赖宗、霍应龙呈合围之势,将她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那一瞬,花盈几乎认命。
千钧一发之际,眼前这青年遮面现身。
一拂袖。
将赖宗刀势震偏三分!
反手一掌!
将霍英龙的剑光拍散!
下一刻,花盈只觉腰间一紧,已被他揽入臂弯。
脚下景物如流水般向后飞掠。
她甚至没能看清白袍青年的身法路数。
几个起落,穿巷过坊。
待拐过第三条街巷时,身后三道气机便已消失不见。
上首。
俊逸青年摘下腰间酒葫芦,仰头大口饮了几口,酒液顺着下颌淌下,被他随意一抹:
“无妨…”
“此事要怪我,情报方面出了差错。”
他摇了摇葫芦,听里头酒水晃荡的声响,语气渐沉:
“公孙碑定是去了京都,这一点毋庸置疑。以他外罡境修为,纵是日夜兼程,往返也需一个月方能回到南乡。”
说到这,他顿了顿,指节微微收紧道:
“其中…定出了什么意外,但…都不重要了!”
令狐苏放下酒葫芦,起身缓踱而下,边走边道:
“此事过后,我辛苦建起的南乡府分坛已不可为,你回去后,替我带一句话给莺莺。”
花盈闻言,忙正襟危坐,做洗耳恭听状。
令狐苏走至窗前,望着檐外越来越大的雨,道:
“往后几年,先莫要再派人来府城了。”
“那公孙碑不是善罢甘休之辈,经此一役,此人定会以最严密的手段守卫太守府,同时想方设法地报复阴煞派。”
“让她…早早做好准备。”
花盈忙垂下首,双手交叠于身前,盈盈一福:
“奴家记下了,一定把话传给圣姑。”
令狐苏微微颔首,轻轻拍了拍手。
唰!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梁上落下,稳稳立在花盈身侧。
花盈顿时瞳孔微缩!
此人何时便在头顶,她竟毫无察觉。
令狐苏道:“带她去歇息,等风头过了,再送她出城。”
黑袍人默不作声,朝花盈做了个请的手势。
花盈起身,跟着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语气犹豫道:
“公子…我大兄和其他兄弟…”
“别想了。”
令狐苏没有回头,声音冷漠如檐下的雨水。
“都完了。”
听着对方盖棺定论的话,花盈娇躯微颤,美眸中立刻淌下两行清泪。
她无声地抽泣了两声,不再多问,默默跟着黑袍人往酒窖走去。
“对了。”
忽地,窗旁那青年又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
“再替我向仇济带句话。”
花盈脚步一滞,慌忙抬袖擦拭泪水,微微倾身,不敢怠慢。
“让他日后乖乖缩在南海,莫要再给莺莺生事,否则…”
令狐苏缓缓侧首,素来温和的眸子骤然间杀机毕露,如腊月朔风裹挟霜刀,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即便他姓仇,也得死!!”
花盈头也不敢抬,浑身轻颤,语调都走了音:
“奴、奴家记下了…”
待花盈随黑袍人退入酒窖,后堂内再无旁人。
令狐苏独自立在窗前,静静地望着檐外雨幕。
雨水顺着瓦楞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
堂中一片沉默,只余雨声与风灯摇曳的微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道脚步声踩着积水从院外进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节奏沉稳。
“公子,已去查过了。”
来人立在堂下,抱拳垂首。
令狐苏头也不回,淡淡道:
“如何?”
“侯玉林已死。”
那人恭声禀道:
“属下查验了尸身,出手之人剑道修为高深,仅凭一截柳枝,便将其一击毙命。属下已基本断定,出手之人正是沈修寒。”
令狐苏他顿了顿,似在回忆什么:
“沈修寒…”
“我听闻,此人曾欲拜入我碧霞气脉,却因得罪了罗师妹而被拒之门外,后来有人将他的卷宗送去剑脉,也被否了…可有此事?”
“呃,咳咳…”
那人略显尴尬地咳了两声:
“是,确有此事。”
令狐苏闻言,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封氏还是那副老样子,总喜欢把希望压在自家人身上。我还听说,封不霆长老为此气吐了血?”
“据说是如此。”
“啧,倒是有趣。”
令狐苏笑着摇摇头,收回目光,走回案边撩袍坐下。
“罢了!”
“那沈修寒剑赋虽是不错,但左右不过一个暗劲,不必多管他,此人若识趣,这件事便到此为止。”
他斟了一杯酒,浅浅抿了一口,又淡淡道:
“侯玉林身处底层,所知有限,掀不起什么浪来。”
“没了侯玉林,还有王玉林、张玉林,『风云阁』这条线断不了。你且物色好人选,拟一份名单呈上来。”
“诺!”
那人抱拳应声,退后两步,转身没入了堂外的雨幕之中。
后堂内重归寂静,只余风灯微晃、雨打窗棂。
令狐苏独自坐在案边,自斟自饮,杯中残酒映着昏黄灯火,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