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上的风呼呼地吹着。
郭将军和楼兰公主的魂体,在半空中遥遥相望。周围那些转山的朝圣者,看不见魂魄,只觉得玛尼堆这边的风突然变得有点奇怪,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又喜悦的气息。
有几个年长的藏族老人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对着玛尼堆的方向低声诵经。
沈窈窈蹲在旁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袋刚开的牦牛肉干,撕开,递给姜楠一根。她自己也拿了一根,小声地嚼着。
“这画面,挺感人。”她压低声音,跟姜楠嘀咕,“就是有点费电。你看他俩身上那光,比我手机闪光灯都亮。这算不算灵力泄露?回头地府能源司会不会找我收钱?”
姜楠接过牛肉干,没吃,拿在手里。她看着不远处那两个魂魄,眼神有点复杂。“闭嘴。吃你的。”
后面的小李早就看呆了,他蹲在地上,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声音哽咽:“太感人了……这就是爱情啊……跨越一千多年啊……比电视剧都狗血……”
秦枭站在沈窈窈身后,看着那两个魂魄,没说话。
郭将军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魂体在雪地上移动,铠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伸出手,想去牵公主的手。
但他的手,穿过了公主半透明的魂体。
什么也没碰到。
公主也伸出了手,想去触摸他的脸。同样穿了过去。
两人近在咫尺,中间却隔着生与死、灵与体的鸿沟。他们能看见彼此,能听见彼此,却再也无法触碰。
公主的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郭将军的魂体也暗淡了几分,他垂下手,握着长戈的手指,骨节泛白。
“我靠。”沈窈窈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的牛肉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什么虐恋剧情……”
她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到两个魂魄中间。她仰着头,看着那两个沉浸在重逢情绪里的古人。
“那个,打扰一下。”沈窈窈举起手,晃了晃手腕上那块乌光流转的铁券,“我是地府外聘临时工,现在代表官方,给你们提供一下咨询服务。”
郭将军和楼兰公主同时转头看她。
沈窈窈被两双充满悲伤的眼睛盯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你们这情况呢,我们专业术语叫‘尘缘未了,执念缠魂’。通俗点说,就是心里有事没办完,走不了,也投不了胎。”
公主的魂体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哽咽:“我……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郭将军也沉声说:“是我负了她……我答应过她,会去西域找她……可我战死沙场……”
“行了行了,陈年旧事就别在这儿翻账本了。”沈窈窈摆摆手,打断了他们,“说正事。你们这情况,按地府流程,得先解了执念,才能走程序投胎。不然就得一直在这儿飘着,当景区的免费灵异NPC。”
“怎么解?”公主急切地问。
沈窈窈摊手:“我哪知道?这得问专业部门。”她低头,对着手里的铁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汇报工作的语气说:“秦广王大人,您看这两位,是不是得给个解决方案?总不能让他俩在这儿当冈仁波齐的守山神兽吧?挺帅的俩人,当神兽有点浪费。”
铁券上乌光一闪,秦广王那不带什么感情的声音,直接在沈窈窈脑海里响起:【他们尘缘未了,执念太深,无法入轮回。】
“我知道啊,所以问您呢。”沈窈窈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每次问关键问题就打官腔。”
秦广王似乎听到了她的嘀咕,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的执念,源于当年的‘镇魂之心’。心不归位,魂不安息。】
沈窈窈一愣:“镇魂之心?就是那个被说书人拿走的黑铁疙瘩?”
【正是。那颗心,是郭将军以心头血炼化的本命物,也是连接他与楼兰公主的唯一纽带。心在,他们的魂魄就有锚点;心失,魂魄便如无根之萍,永世飘零。】
沈窈窈懂了。她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了。
“喂,找一下关在特殊监狱里的那个徐半城,就那个说书人。”沈窈窈对着手机,语气平静,“告诉他,他的快递到了。限他三天之内,把‘定魂香’和‘将军之心’给我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地址我稍后发他。逾期不候。”
电话那头,一个狱警的声音传来:“沈主官,他……他提出要见您,说有重要情况汇报。”
“不见。”沈窈窈干脆利落,“就按我说的传话。三天。过时不候。顺便提醒他,我最近在整理‘民俗怪谈研究协会’的陈年旧案卷宗,准备拍成纪录片,全国播放。他要是想当男主角,我可以给他加戏。带回忆杀的那种。”
挂了电话,沈窈窈收起手机,看向那两个还悬在半空的魂魄。
“听见了?”她指了指铁券,“地府领导发话了,得把那颗‘镇魂之心’拿回来,你们才能安生。那玩意儿在说书人手里。我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公主的魂体怔怔地看着她,似乎还在消化刚才那一连串的“地府流程”、“执念缠魂”。
郭将军的魂体倒是稳重一些,他对着沈窈窈,抱拳,行了一个古代武将的礼:“多谢巡使大人。”
“别谢。”沈窈窈摆摆手,“谢礼记得回头烧点纸钱给我,我在阴间还有个消费账户。”
秦枭走过来,看着沈窈窈:“说书人会老老实实交出来?”
“他不会。”沈窈窈把手机揣回兜里,“但那颗心对他没用。他留着,最多就是当个筹码,或者以后用来跟别人交易。现在我给他画了条红线,又给了他台阶下,他算得清这笔账。”
姜楠走过来,拍了拍沈窈窈的肩:“那我们下一步?”
“下一步?”沈窈窈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回拉萨。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我快累散架了。”
她转头,又看向那两个还在雪地上空对望的魂魄,叹了口气:“你俩也别在这儿杵着了。找个地方歇会儿,攒点魂力。三天后,拿了心,咱们再来解决你们的问题。”
郭将军点了点头,魂体渐渐变淡。公主的魂体也对沈窈窈微微欠身,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那个已经重新回到衰老躯壳里的老阿妈体内。
老阿妈睁开眼,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手里不知何时被塞进来的、那只温润的白玉猎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沈窈窈走过去,蹲下身,对老阿妈笑了笑:“阿妈,这只鹰,是您的。好好收着。”
老阿妈听不懂普通话,但看懂了她的手势和笑容。她紧紧握住玉鹰,对着沈窈窈的方向,连着磕了三个长头。
沈窈窈站起来,转身走回秦枭身边。秦枭已经把背包重新背好,对她伸出手。
“走吧。”他说。
沈窈窈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他的手很暖,在这雪域高原的冷风里,格外明显。
“小秦秦。”她小声说。
“嗯。”
“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太帅了?”
秦枭看了她一眼,拉着她往回走:“嗯。帅得像个讨债的。”
沈窈窈:“……”
……
三天后。青海湖,鸟岛。
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碎金,成千上万只水鸟在天空中盘旋、鸣叫,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串串水花。空气里有鱼腥味,有水草味,还有一种空旷的、带着寒意的风。
沈窈窈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站在快艇的船头,眯着眼看着不远处那片礁石。
礁石上,站着一个人。
徐半城。
他还是那身打扮,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上次在南京博物馆里那个说书人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只是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瘦了不少。
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
快艇靠近礁石,引擎熄火,缓缓停下。秦枭第一个跳上礁石,动作稳当得像走平地。沈窈窈紧随其后,跳下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秦枭伸手扶了一把。
“小心。”他说。
“这礁石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沈窈窈站稳,拍了拍裤子。
徐半城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弯腰,拎起那个黑箱子,往前递了递:“东西带来了。我要的呢?”
秦枭没接。他盯着徐半城,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徐半城也不躲闪,就那么站着。
沈窈窈从秦枭身后走出来,从冲锋衣的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递了过去。“楼兰公主亲笔签名的《放弃追究其逃婚连带责任授权书》。电子版已经发你邮箱了,纸质版在这儿。”
徐半城愣住了。
他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看。上面果然是一份措辞严谨的法律文书,最下面,有一个娟秀的、带着西域风格的签名。旁边,还有两个指印。
“这……”徐半城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你从哪儿弄来的?”
“公主本人签的。”沈窈窈说得理所当然。
徐半城低头看着那张纸,他没想到沈窈窈会来这么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