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元年,春,含元殿。
顾辰等进士,跟着一个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过承天门、端门、午门,一路往里。
红墙黄瓦,朱漆大门,金钉铜环。御道两侧站着持戟的禁军,目光如鹰,纹丝不动。
殿试,天子因故未能亲临,首辅代天子监考,考生当场作答。
二百余名贡士坐在殿中,每人一张长案,一盏烛台,一叠素笺。
答完即呈,不容修改。
顾辰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策论题目。
题目是崇圣帝亲拟的——“论去奢从俭”。
他看了几遍,提笔蘸墨,落笔如风。
他没有引经据典,堆砌辞藻,写的全是他在镖局、在破庙、在书肆里,还有前世里想过的那些事。
他写得很快,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试卷吹干,呈了上去。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转身走出了含元殿。
身后,有人还在奋笔疾书,有人咬着笔头皱眉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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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后,考卷批阅完,顾辰等学子,再度被带到含元殿。
含元殿的丹陛之下,二百余名新科进士列队而立。
丹陛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济济,肃穆无声。
殿前的高台上,设着一张盘龙御案。
御案之后,是一张宽大的龙椅,雕着九条五爪金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龙椅空着。
所有人都垂手而立,等着那一声——
“陛下驾到——”
殿中监的声音悠长地传出去,在殿宇间回荡。
脚步声起。
顾辰微微抬眸。
他看见了崇圣帝。
年轻的李策从殿后转出,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在龙椅前站定。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扫了一眼殿中所有人。
他今日穿着常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
他生得不算特别俊美,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气度。
眉峰微挑,目若寒星,嘴角微微下抿,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顾辰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想起前世许多年后,这个人的鬓边也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可此刻的他,还这样年轻,这样锐利,好似一把刚刚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无坚不摧。
在他的眼中,他看到了深藏的抱负,看到了对这个天下的无尽怜悯。
这个皇帝,还是皇子时,曾乔装成普通商户巡视各州,与护卫罗肃擎陆陆续续闯荡了几年江湖。那几年里,他睡过破庙,啃过冷饼,亲眼看见过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惨状。
登基后,他在先帝灵前立过誓,必改换这天下的气象。
他接手的,是一个被几代苛政与乱局掏空的国家。
百废待兴,民生凋敝,士族盘根错节,处处掣肘。他空有一腔抱负,却施展不开拳脚。
他至情至性,会笑,会怒,会骂人,甚至在皇后与近臣的身边哭鼻子。
他注重实务,有眼光有想法,敢用人会用人。而且对任何人都极为公允,功则赏,过则罚,罪则惩,无论皇亲国戚都是如此。
他朝乾夕惕,夙夜匪懈。一手选拔寒门才俊,一手安抚士族旧臣,在刀尖上走平衡,在夹缝中求变局。
推新政,削冗员,清田亩,整吏治,定边关……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得罪人,可他从未退过。
三十年后,吏治清明,边疆安宁,百姓岁有余粮,人人都说他是中兴之主。
前世的某一个深夜,崇圣帝李策曾与顾辰对饮,喝到酣处,突然说了一句:“朕是朝廷之主,却背叛了整个朝廷。”
他没有说后半句。
但顾辰知道。
他的后半句是——“因为他心里,是朝堂外的千千万万百姓。”
为了这个,他不惜与宗亲、士族为敌,不惜被士大夫们在背后骂“刻薄寡恩”、“冷酷无情”,不惜将自己的名声踩进泥里。
只要物阜民丰、国泰民安,他什么都愿意做。
古往今来,这样的皇帝,屈指可数。
“宣——新科进士上殿!”
殿中监的声音将顾辰从思绪中拉回。
二百余名进士鱼贯而入,在殿中站定。
崇圣帝在主位坐下,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扫过,带着审视和打量:“今科取士,朕亲自看了你们的策论,都是难得的人才。”
他摆摆手,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胪吧。”
鸿胪寺官出列,展开黄绫,开始唱名。
“崇圣元年春闱,取进士二百一十三人。今奉天子谕——”
“一甲第一名,状元——天广道陵州府黢水县人士,杨开骥。”
杨开骥出列,跪拜谢恩。他面如冠玉,举止庄重,如是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朝堂上不少人的目光都柔和了几分。
这样的少年英才,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欢喜。
“一甲第二名,榜眼——京兆府人士裴璋。”
裴璋出列,跪拜谢恩。他的姿态从容端方,身边的士族们看了都点了点头,可顾辰知道,他心里其实在想着他心心念念的王家小姐。
“一甲第三名,探花——流民籍顾辰。”
顾辰出列,跪拜谢恩。
他的余光看见朝堂上有不少人皱了眉头。
“流民籍”三个字如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大殿,激起了群臣一阵阵思绪。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面带不屑地别过脸去。
今年陛下所点的前三名,可以说是用心良苦。
或者说,这三人的排名是崇圣帝早就拟定好的。
他选了寒门杨开骥为状元,又选了士族裴璋来堵士族的嘴。
最后还打破了历来选探花时的不成文规矩,抬出一个流民出身的顾辰来当探花。
这正是天子向天下宣告未来的国策——任才适用,不问出身。
许久后,唱名毕,众进士跪于御前,听候天语。
朝堂上,突然有人开口。
是御史台的一位御史,姓张名仲文,出身士族,还是外戚,为人极重门第。
他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这位探花顾辰,籍贯写的是‘流民’。我大乾立国百余年,科举取士无数,从未有过流民登科的先例。敢问这位顾探花,流民出身,是如何读书识字的?”
这话问得不客气。
流民,没有户籍,没有家产,没有宗族,这样的人连活着都是奢望,何况读书?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顾辰身上。
顾辰直起身,面朝那张御史,不卑不亢:
“回大人,晚生幼时在乡间一破庙乞食,遇一位说书先生。那先生接了抄书的活计却不愿亲为,便教晚生写字,让晚生代笔抄书,以……饭食相换。晚生,由此识字。”
殿中更安静了。
抄书换饭——这四个字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