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两军对垒。
大乾军主力一万五千人正面列阵,吸引着全部敌军。
一万人埋伏在漫荒原两侧的丘陵上,由罗肃擎领着,等顾辰的信号一出来就杀将而出。
百越七万人倾巢而出,黑压压地铺满了漫荒原,旗帜遮天蔽日,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在阵列的最前方,五百头战象缓缓前行。
每一头象都有两人多高,披着铁片缀成的鳞甲,额头上绑着钢制的撞角。
象背上架着木制的塔楼,楼中三名弩手,个个手持劲弩。
象身两侧下方还绑着藤盾,护住象腿。
御夫赤着脚,坐在象颈上,手持铁钩,控制方向。
五百头大象齐齐走出时,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漫荒原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枯草被气流压得贴地。
大乾军阵前的前排士兵,一个个脸色发白。
纵然知道主帅顾辰布下了万全的计策,但他们依旧在怕着这些庞然大物。
一头象冲过来,连人带马都能撞飞一片,何况是五百头。
一头头战象的鼻子里发出低沉的轰鸣,那声音贯彻天地,仿佛能让山岳倒下。
百越王骑着高头大马,站在中军旗下,看着对面大乾军的阵势,唇角微扬。
百越军几个将军说到:
“对面撑死了不到两万人,阵型稀稀拉拉的,一眼就能看出是虚张声势。”
“他们的阵前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尚未挖好的陷阱,但已经把两边的阵型切割得七零八落,他们的骑兵根本冲不起来。”
“而且……”
百越王用马鞭指着对面,回头对诸将说:“大乾主帅没想到,他们的背后,是一处丘陵。”
“陷阱计策失效,他还敢在这里阻敌,以为靠那么浅的陷阱能挡住我们吗。”
“我们七万人,正面进攻,即使前期受阻,但只要象兵踏平那些粗浅的陷阱,反而他们背靠丘陵,陷入了绝地。在交战厮杀中,想再逃就难了。”
百越王和百越诸将一通分析,认为这个大乾主帅算是懂点兵,但不多。
百越王挥了挥马鞭,下令:“进攻。”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百越军的前锋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马蹄声与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象群也在引导下开始加速。
从慢走到小跑,从小跑到狂奔。
象鼻扬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刺穿了所有的鼓声和喊杀声,直接扎进人的心里。
大地震动得更厉害了,大乾军阵前的旗帜,士兵手里的刀枪,却依旧在这风暴中稳稳当当。
见敌军掩杀过来,为首的大乾将官一声令下,全军开始有序地撤离。
大乾军,甚至没有和百越军接战,就这样撤了。
顾辰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那普通的瞳孔,正牢牢注视着这里的一切,锐眼流转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惊喜。
他的手落了下去:“点燃烽燧,让养泉丘那边的人放水。”
一个士兵举着火把放入身边的烽燧,那烽燧登时点燃,冲天烟雾直达天际。
此时,象群冲进了陷阱区。
百越军的前锋冲到第一道陷阱前时,战象根本没有减速。
巨大的象脚踏进坑里,坑太浅,土质又松。
五百头战象犁过,沙土塌陷,让整个地面陷得更深了点,陷阱根本无法阻碍象兵前进。
稍微有陷入坑的象腿,象一用力,拔出来,沙土飞扬,继续冲锋。
那些坑坑洼洼的低浅陷阱,就这样被象军一轮踏平了。
填平了几道沟之后,骑兵跟在后面,从踏平的路面上冲过去。
人和人挤在一起,越来越密,越来越乱,像一群被赶进笼子里的鸡鸭。
而诱敌深入的一万五千大军根本没有与他们接触,在敌军冲锋的那一刻,他们就直接往丘陵处撤去。
百越军攻过来了,两军却还没有交战。
不过,陷阱已经被象军踏平了,百越军的骑兵和步兵正从象军身后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顾辰站在丘陵的最高处,看着下方一切,正在等着什么。
百越王勒马立在高坡上,看着自己的大军掠过漫荒原,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一切都是顾辰的计谋:“果然,敌军是不敢与我象兵抗衡的。”
等了一会儿,大乾军已经全面撤上丘陵地带,下面漫荒原上则是密密麻麻的百越军。
只有少部分冲在前面的步骑兵在与大乾军队于低矮处接战。
全体象军和骑兵都已经越过了陷阱区,正在往丘陵方向追。
步兵则紧随其后,整个漫荒原上全是人。
此时,养泉丘上游蓄水的堰坝,被一群精壮士兵同时掘开,蓄满的河水咆哮着冲了下来,宛如一条挣断了锁链的巨龙。
水仿佛从天而降,直勾勾砸了下来的。
浑浊的浪涛沿着那些提前挖好的沟渠,顷刻间灌满了整个漫荒原。
百越军的士兵们甚至来不及喊叫,就被洪水卷走了。
骑兵连人带马被冲翻,步兵在齐腰深的水里挣扎,旗帜倒了,刀枪丢了,阵型彻底散了。
那场面,许多大乾士兵站在高处,看得清楚。
洪水像一头巨兽一样吞噬了百越的大军。
那些刚才还在大笑的敌军在水里扑腾、哭喊、挣扎。
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被浑浊的洪水吞没。
洪水冲到象群中的那一刻,最前面的几头战象登时被浪头打翻,巨大的身躯在洪水中翻滚,像几块被冲走的巨石。
片刻后,象腿在水中乱蹬,象鼻甩出水柱,发出惊恐的嘶鸣。
御夫从象背上摔下来,在水里连滚了两圈就没了踪影。
塔楼在水中散了架,里面的弩手被抛出去,落在洪水里,喊了几声就沉入水中。
后面的人想掉头,可洪水太急,根本站不稳。一头接一头地被冲倒,被卷走,被撞在一起。
最终,只有极少部分参与冲锋的敌兵逃了出来。
象群的惨叫声,水流的咆哮声,人的哭喊声混在一起。
在漫荒原上回荡,好似地狱开了门。
“水攻?怎么会有水?阮猜骗了我?还是说他暴露了?”
“可恶,早知道就该多看那舆图,竟然被卑鄙大乾人骗了!”
“啊——”
百越王捂着头,他的头疼病居然在这时候又犯了。
骑马的僚佐赶来:“王,现在不是想这些时候,撤,撤回平原地方。”
“对,撤军,全军撤退。”
百越王此刻明白了,这几日的交兵,在他们等象兵的时候,那个顾辰也在等,等蓄水的堰坝修筑好。
陷阱不过是一个障眼法,顾辰根本就没打算让它挖好,否则还这么把象兵和骑兵主力给引出来。
甚至细作阮猜也被他利用,让他根本不知道顾辰其实另有谋算。
永渡江是从西北而来的,绕过养泉丘的北麓,然后折向东南,从漫荒原的东侧流过。
养泉丘和漫荒原之间,隔着一道天然的弧形高地。
高地的北端,正好卡在永渡江的拐弯处。
在北端那道高地上筑一道堰,把永渡江的水截住,水位就会上涨,漫过那道弧形的天然堤坝,从西北角,顺着低洼处,直接灌进漫荒原。
漫荒原地势西高东低,水从西北来,会像一把扇子一样铺开,从西向东,从北向南,把整个平原变成一片汪洋。
此时,还没被洪水席卷到的敌军,正在百越王的带领下开始往平原地后撤。
也正是此时,大乾的军旗,从漫荒原旁边的丘陵处,一面接一面地升起来,在风中猎猎作响。
“百越贼子,看我生撕了你们!”
罗肃擎第一个冲杀出来,他憋了太久了,他的刀渴了太久了。
他带着骑兵猛地撞向刚刚进入平原地的敌军,从侧翼杀入,搅得敌军四处溃散。
罗肃擎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杀得满身是血,杀得刀都卷了刃,可他还在砍,像个疯子一般,以一当千。
顾辰的计策成功,加上罗肃擎以一当百的武勇,这一万侧翼军上下士气大振。
如一把尖刀,划开的百越军的喉咙。
------
两个时辰后,漫荒原洼地的水退了。
整个洼地变成了一片泥沼,到处是尸体、兵器、翻倒的旗帜、还有溺死的战马。
那些巨大的身躯陷在泥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山。
有几头还没有断气的象,在泥浆中挣扎,象鼻无力地甩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
那声音传得很远,在丘陵间回荡,久久不散。
无数的尸体漂在水洼中。
百越军死伤四万有余,剩下的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百越王在中军护卫的拼死保护下狼狈逃窜,头盔丢了,佩剑也不见了,骑着一匹浑身泥浆的马,头也不回地往南跑了。
罗肃擎找到顾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浑身是血,走到顾辰面前,然后单膝跪了下去,抱拳过顶。
“顾大人,末将有罪,让那百越王逃了。”
顾辰把他拉起来:“将军这是做什么,敌众我寡,杀败他们已是完成目标。”
罗肃擎愣了一下,随后傻乎乎得笑着,露出的一口白牙,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
水攻大捷后,卫千秋的病竟一日好过一日。
瘴气虽未好全,烧却渐渐退了。
他靠在床头上,听参军念完顾辰送来的军报,喜悦驱散了病痛,然后说了一句:“给以德带话,后方交给我,他去打他的仗,不必挂念后方。”
顾辰收到这句话时,他命人将流州城的防务图纸、粮草账册、伤兵名册一并送到卫千秋帐中。
卫千秋从病榻上坐起来,看着那一摞文书,把最上面的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
窗外有喜悦的鸟叫,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批阅。
几日后,顾辰将军队推进到流州城下。
一路上持续追杀,三战三捷,百越军士气逐渐跌落谷底,最后甚至让顾辰缴了粮草辎重。
与此同时,几处重要关口也被顾辰派兵夺回。
流州,只剩下一个主城,可以说就在眼前。
由于百越军死伤过于惨重,七万只剩下三万,加上主力被灭,更兼没有粮食,百越王不得不忍着头疼,下令全军回防国境线。
一场筹谋,因为一次错判,终究落空了。
随后,顾辰与卫千秋进入流州城,并安排文职主簿安抚各地百姓。
入夜,顾辰又点了油灯,铺开纸,一笔一划地写。
“流州境内敌军大部已歼,流州收复。驻防已定,百姓安抚。观南疆形势,百越新败,元气大伤。臣请再战,将入敌境。”